《殿囚欢》乐莫乐兮

3、心悦君兮

　　令陆青云未料到的是，萧晋珩这几日竟没找他的麻烦。陆青云倒不是盼着萧晋珩，只是心中隐隐担忧萧晋珩会因自己迁怒他的家人。
　　殿中空寂许久，唯有太医日日来扰他。陆青云曾问太医陆家有否出事，太医也不应他，只低头径自为他换药包扎。
　　想必是萧晋珩的旨意，不许旁人与他多言，顾及此陆青云索性闭了嘴，自己即已身在地狱了，就莫要再牵连他人了。
　　即便是一日三次地换药治伤，陆青云的右臂已断，任太医医术再为高超，也难以妙手回春。陆青云向内侍求了一本往生咒，既无法抄写，便只能跪地一遍遍诵读，向西天圣境的漫天神佛祈求那些因他而死的人能早渡苦海，往生极乐。
　　陆青云仰天苦笑，泪水又一次顺颊而下，曾经自己从不信这世上有神明，一切当事在人为。如今到了这般无望的境地，方知也只有靠这些虚无缥缈的幻想麻痹自己，才能得一席心安。
　　入了夜，陆青云也不掌灯，孤身一人置于漫漫长夜，膝盖跪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久了，似乎也不那么疼了。除此之外，陆青云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来赎罪，人虽不为他所杀，但到底也是因他而死。
　　精致美食流水般的送来，看样式似是天子才能享用，陆青云却无半分胃口，又不忍侍从因此受到萧晋珩的责罚，只能迫着自己吃上几口。加之陆青云日夜思虑，悲戚哀悼，每日也只堪堪入睡两个时辰，人是肉眼可见的瘦了，面色也渐颓靡。
　　重阳节前的一个午后，寂静了多日的陆青云终是不能躲避了。
　　内侍们持着华服发冠鱼贯而入，又为陆青云打开脚踝的锁链，领头的内侍低眉道：“公子，陛下请您御花园一叙。”
　　陆青云合上经书，舒眉淡漠一笑，他早就料到了，是而并不意外。内侍上前搀着他起身，细细服侍他更衣。
　　陆青云实是不习惯被这般伺候，却从未发一言，像个木偶般任由内侍们摆弄。
　　由于多日只进食少许，陆青云着实没有太多力气，单单是那华服便沉重得似枷锁般将他压垮。陆青云捻了块糕点，勉强吃了几口，即便不为自己，他也要为这满宫的性命着想。
　　午后秋阳暖入心头，远处偶有鸟鸣传来，碧蓝天空澄澈如水，万里无云。漫漫阳光抚过层层琉璃瓦，远远望去一片金碧辉煌，威严无限。
　　陆青云由内侍引着越过重重殿宇，穿过幽幽长廊，因着跪了许久膝盖淤青一片，陆青云步伐有些不稳，只得一路慢慢走来。
　　秋来御花园风景别致，虽已至深秋，万物凋零，芳草萋萋，菊花却团团簇簇开如锦绣云霞，装点园中的金秋胜景。满园菊香初闻只觉淡雅清冽，细品方有丝丝苦涩夹杂其中。忽而一阵清泠秋风拂过鬓边，引得人愁意更浓。
　　陆青云见到萧晋珩时，他正轻抚着一株尽绽的金丝皇菊把玩观赏，周身遍地金菊与明黄龙袍相得益彰，衬得萧晋珩贵气天成，绝世无双。
　　“臣陆青云，参见陛下。”陆青云依着从前臣子的礼数，恭恭敬敬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萧晋珩细捻着菊瓣，未瞧陆青云一眼，亦未让他起身：“礼部侍郎赵铎于朝上向孤进言放你归家，人现已押入大狱。陆卿，你待如何。”
　　陆青云便知萧晋珩杀心已起，忙宽慰他道：“臣是心甘情愿伴在陛下身边，陛下这里便是臣的家，又何来归家一说。但臣终归是男子，终日处于后宫之中，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赵侍郎也是为陛下圣誉着想，请陛下勿怪。”
　　这话陆青云说的极是稳重，言语间未有半分的慌乱与不甘。话虽说得甚是违心，但却是为了救人。既然与萧晋珩有了肌肤之亲，陆青云便没有什么值得隐晦的。在萧晋珩面前，尊严不过是奢望罢了。
　　萧晋珩倒未想到陆青云转变得这么快，原本他还欲借此事大做文章，可陆青云的话却如缚住他的手脚般让他无法泄愤。
　　“若孤一意要处死他呢。”
　　陆青云将自己的尊严践踏得更狠：“陛下如不嫌臣无用，臣愿亲上朝堂向众臣说明，是我一心钦慕陛下，陛下怜悯才收容的我。”
　　一丝惊讶掠过萧晋珩的眼眸，他睥睨着陆青云，声携鬼魅：“如此，可是为难陆卿了。”
　　陆青云心中冰川簇生，他捏着千疮百孔的心缓缓道：“臣既是陛下的人，自然应为陛下着想。”
　　萧晋珩顿时觉得失去了趣味，他将手间的金菊从枝头扯断，掷在脚边碾碎：“陆卿瘦了，想是内侍们伺候得不好。”
　　陆青云便知他会借此发难，一早准备好了说辞：“这几日未得见天颜，臣甚是牵挂以致胃口不佳。扫了陛下的兴，是臣的不是，请陛下治罪。”
　　陆青云的话让萧晋珩挑不出一丝错处找他的麻烦，似柔软绸缎般紧紧裹着萧晋珩无法发泄心中的怒火，蓦地萧晋珩的心中生出怅惘，从前陆青云最重世俗目光，如今竟也可把自己作贱到如斯地步。
　　“三日后的重阳宴，孤盼卿至。”萧晋珩看似总在给陆青云选择，实则一直逼迫他选择自己想要的。
　　萧晋珩将陆青云扶起，朝思暮想的人近在眼前，可萧晋珩却觉得陆青云离他越来越远。萧晋珩知道，眼前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铸成，是他将陆青云的尊严与傲骨尽数碾碎成末，将凌霜而开的菊花搓磨殆尽逼至凋零，却又期盼着得到从前意气风发的他。

　　九月九，重阳日。帝秉承天道，登高祭祖，祈天地人和，风调雨顺。
　　是夜，帝于宫中设宴，君臣佩茱萸食蓬饵，共饮菊花酒。笙箫靡靡，歌舞升平。
　　暮色沉沉，宫灯燃燃。殿外烟火璀璨，似火树银花于夜幕绽放，霞光绮丽，犹如星雨。
　　龙涎香于错金瑞兽香炉中静默燃烧，袅袅青烟交织缭绕。陆青云平静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本欲拾起青黛对镜描眉，却忘了右臂有伤，只得讪讪收了手，由着宫女为他上一层淡妆，遮一遮颓靡的面容。
　　陆青云取了块红绫裹住右臂，又捻了胭脂轻涂于唇间，蓦地就笑了，他想起从前自己效仿张敞为盛桃画眉，取悦自己的妻。时移世易，物是人非，竟来得是这般快。
　　江山千里，琼霄万丈，钟鸣鼓乐之声隐隐传来，大殿灯火通明，映出千丈火云。朦胧月色拢着陆青云一步步迈向最后的深渊。
　　深秋露重，陆青云于瑟瑟寒风中着了一层单薄红衣，赤脚拾级而上。金铃坠在手腕脚踝，随着陆青云的步履丁零作响。
　　陆青云恨萧晋珩吗，恨，怎能不恨。可这天下是万千民众的天下，天子行为不检，暴戾难测，轻则朝堂动荡，重则民心尽失。与其看着萧晋珩愈发疯魔，倒不如自己成全了他，以安万民社稷。既然再无缘朝堂，自己便尽最后一点力吧。
　　秋风卷起陆青云的红色发带，撩拨他的青丝于风中漫漫散开。既然萧晋珩想搓磨自己，那便都顺遂了他，左右这尊严已经所剩无几，陆青云也不在乎尽数舍弃。什么骂名尽管朝着他好了，借此平息朝堂非议，助萧晋珩稳住民心，才是最要紧的。
　　陆青云立于金銮殿前，内侍为他缓缓打开殿门。随着清脆铃声陆青云缓缓走至殿中，集众人目光于一身。舞乐即息，华筵停滞，满殿寂静无声。
　　陆青云面容清俊如水月观音，撩衣跪于大殿之上，朗声道：“臣爱慕陛下，故以一舞，恭祝吾皇万岁，社稷千秋。”
　　琴声悠悠而起，似幽谷清泉轻击水中岩石蜿蜒而下，婉转扬长间尽显绵绵情意。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绯红云袖凌空一掷，犹如轻云出岫。陆青云伴着琴音徐徐起舞，金铃随着舞步盈盈而动，泠泠作响。他的身姿如飘摇杨柳于风中飐飐，又似湖水菡萏于雨中颤颤。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梧桐古琴繁音渐增，陆青云强忍小臂疼痛，依音婆娑盘旋而舞，臂腕间轻绡红纱随之翻飞，散落青丝如瀑如雾，布帛窸窣，璎珞跌宕，舞态生风，翩翩红衣似晚霞云海漾于殿中。舞姿绰约，逸态横生，宛若翾风回雪。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继而琴声又渐入低沉，弦弦诉着清空哀怨，似细雨绵绵，忧伤深远。陆青云亦合拍中节，舞步渐缓，满目萧然，舞尽歌中怅惘之蕴，遗世独立，终至万籁俱寂。
　　一舞终了，陆青云再次跪下，衣袂飘然如灼灼红芍绽放：“舞已毕，请陛下治臣擅入之罪。”
　　萧晋珩捏着酒杯一时贪看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陆青云，也从未想过陆青云竟会这般决绝，满殿落座皆是昔日同僚，他连最后的尊严也送出去任人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