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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殿求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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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云抬眼望向自己手臂的伤口,血似乎流得还不够快。他奋力地挣扎着,让伤口一次次裂开。待身上的血流尽,便不再痛了。
这般的灼灼爱意,他陆青云,受不起。
可萧晋珩并不这么想,他指了太医为陆青云治伤,到底他还是心疼陆青云的。
曾几何时,萧晋珩甫一登基,便将天子寝殿更名为未央宫,意为千秋万岁,长乐未央。而这内含更深一层的寓意则是他对陆青云的剖白,那便是结心相思,万毋见忘。
此刻萧晋珩负手立于殿前,浑然不顾及纷纷秋雨沾湿他那绣有九章华纹的锦袍,静默凝视着镶有衔珠金龙的匾额上漆有赤金的“未央”二字。
可他的心中却未得半分欢跃欣喜。
萧晋珩从不自欺欺人,他清楚地明白,在盛桃死去的那一刻,他与陆青云的缘分便已尽数被他亲手斩断了。可那又如何,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就足矣。
太医已至,萧晋珩知道陆青云此时定是不愿见他,是而他只吩咐了太医去治伤,自己却并未进殿。秋风撩着他锦袍缘边的皮毛于寒凉中瑟瑟摇摆,即便萧晋珩今已贵为天子,这天地间也终有他得不到的。
太医战战兢兢地拎着药箱入殿跪在陆青云的面前,始终未敢抬头看这床上铁链所囚之人究竟是谁,只埋头处理着陆青云手臂上的伤口。
“别碰我!”陆青云满腹愤懑地怒吼着,将床边的一众瓶瓶罐罐扫落在地,药粉伴随着锁链清脆的碰撞声尽数散落于金砖之上。陆青云挣扎着不让太医碰他,此时此刻,他只想死,他萧晋珩休想将自己囚于这红墙一生。
听到陆青云压抑的怒吼和随之而来的碎裂声,萧晋珩便知道,陆青云的心,再也不会属于自己了,可他并不在乎。
萧晋珩抽出身旁侍卫随身携带的宝剑,带着满身寒气踹开殿门,一言未发便狠戾地一剑刺死了那个太医。
温热的鲜血直直地溅在陆青云的脸上,那太医的双眼写满了恐惧与不甘,怒睁而视着不知所措的陆青云,缓缓倒在了他的面前。
陆青云惊恐地瞪圆双眼,浑身止不住地打颤,若不是被这铁锁束缚,他真恨不得扑到萧晋珩身上生啖其肉、尽饮其血。末了陆青云终于认清现实,心死如寂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萧晋珩,我都听你的,求求你,别再杀人了。”
“陆青云,何时你才能长记性。”暴虐成性的萧晋珩将剑甩手丢弃一旁:“总是等人死了,再追悔莫及。”他随意一摆手,便有下一个太医颤颤巍巍地进来替陆青云清创止血。
陆青云的泪无声地划过脸颊,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如今除了认命他还能做什么,左不过是舍了这副身躯与灵魂,不能再死更多人了。
他的亲族与这满殿的性命,全部狠狠捏在萧晋珩的手里,颤颤悬于他的一念之间。萧晋珩若想让一个人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你若不再寻死,孤可给你一方自由。”
陆青云将一切深埋心底,他面容柔顺,声调平缓地应了一声好。既然萧晋珩喜欢他顺从,那自己便做给他看。
萧晋珩很是满意陆青云的回答,他接过钥匙遣走了这一众碍眼的仆从,连带着那太医的尸身也被一道拖了出去。
萧晋珩却未急着为陆青云卸下桎梏,他脱下锦袍坐在陆青云的床边,俯身嗅着陆青云脖颈间的气息,杂糅着雨中泥土的清香与殿中还未散去的血腥味,吮吸入怀。
陆青云则僵硬地像个木头,泪水止不住地溢出,浸湿了鬓边发角。陆青云并不是个软弱的人,可任谁面对这般凶残的恶魔,都禁不住心生如陷冰川的绝望。
萧晋珩散开陆青云的发髻,将冰凉的指尖捋入他的三千青丝。萧晋珩终于将心上人实实在在拢于怀中,他想一辈子就这般静好地守着陆青云,再不分开。
“可以吗。”此刻的萧晋珩似乎不再是凶神恶煞的魔鬼,而是数年前那个正值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心上人的意愿。
这回陆青云是彻底学乖了,他将自己的傲骨一根根掰断丢弃,不敢再有一丝的违逆,他怕再惹怒萧晋珩,便又是一场杀戮。陆青云的声音冷若山间之清泉:“陛下想怎样,都可以。”
“但孤不想要一个木偶。”萧晋珩怎不知陆青云的所思所想,可如今的情形,当真不是他所想要的那般欢好场面。
“陆卿若实在不行,孤也可着人配些房中秘药灌于你。相必那香艳的场面,都无须孤亲自动手,卿便自己送上来了。”
陆青云自是不能放肆,他强撑起心神收拾好惨淡的面容,换了副娇媚神情,情意缠绵地望着眼前的恶魔,声线酥软:“那陛下觉得臣这般如何。”
他竟不知道,自己也是能这般的下作□□。可怜陆青云身负一众生灵,又怎能由着这些人为自己的任性付出性命。
闻言萧晋珩便笑了,阴鸷中透着惬意,这才为陆青云解了四肢的束缚。
瑟瑟秋风由镂空窗棂挤入殿内,卷起外层纱帐于空中飘摇,内层漫漫明黄绸缎制成的帷幔簌簌而颤,若隐若现的龙纹昭彰着通天皇权。卧榻由上等檀木制成,雕刻着绵绵爪瓞图样,其枝藤缠绕交织连绵不断,寓意子孙昌盛,绵延不绝。
暖意迷情于帐内弥漫散开,萧晋珩温存地拭去陆青云额间的冷汗,一次又一次地将陆青云推向深渊,堕入地狱。
“孤竟不知卿有这等好本事。”欢好过后,萧晋珩朝思暮想多年的人儿终是真正属于了他,可他却仍不忘羞辱陆青云一番。
陆青云并不在意,他见得萧晋珩起身,忙赤脚下床工整地跪在地上,拖着一副残败不堪的身躯勉强撑着用左手为他递上靴子。萧晋珩的衣摆绣有巧致团龙密纹,那耀眼的金龙张牙舞爪,刺得陆青云的眼睛生疼。
“臣是陛下的人,自然要伺候陛下满意。”陆青云恭敬地跪在平整无暇的金砖之上,细细地为萧晋珩整理黄裳下摆,捋顺玉饰绶带。
这话萧晋珩听来甚是受用,即便他清楚知晓这并非是陆青云的本意:“有卿如此,孤此生无憾。”
“闷了就在宫中走走,御花园的秋景倒也别致。”萧晋珩难得见陆青云这般顺从的模样,便着意赏了他更多的自由。
陆青云依旧低眉颔首:“臣是外男,不敢擅入后宫,恐惊了宫妃。”
“无事,孤只有你,便够了。”萧晋珩瞥见陆青云的小臂上已被鲜血浸透的纱布,一丝悔意掠过心头,却也转瞬即逝:“折腾了一天,卿也累了,早些休息。”
陆青云低声应了他,如履薄冰地送了萧晋珩出去。待殿门掩上,陆青云再是坚持不住,踉跄着斜倚床缘坐在冰凉的金砖上,这方才是第一日,往后还有更多的搓磨等着他。
明黄宫绦流苏委委落地,窗边金菊绮丽而绽,经受深秋寒风吹落了片片花瓣。世人皆赞菊之清寒傲骨,可到了冬日,注定也是要枯萎凋零的。
片刻后,众内侍推门而入,干净利落地收拾这遍地狼藉,又小心谨慎地扶了陆青云躺在榻上,将一条银质细链锁于他的脚踝。这锁链并不束缚他在这偏殿的活动,只是出不了那道朱红殿门而已。
“陛下吩咐,公子若想出门,可随时卸了这锁链。”
殿中内侍跪了一地,悄然无言。满殿空寂,只剩秋雨潇潇。
未央未央,当真是极美好的祝词,可在陆青云心底却生出万般绝望。
陆青云静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无妨,都下去吧。”都是可怜人,又何苦相互为难。
内侍应了声连忙掩门而去,现下宫中谁不知若触怒了这位公子,身死便是须臾间的事。
陆青云拢了拢身上的锦衾,虽是深秋,他却如坠冰窟般寒冷彻骨,仿若置于数九寒冬。
彼时两人于塞外相伴的时光,苦寒却美好得令人心生惬意,如今细细念来,竟恍若隔世。萧晋珩曾经的盟誓言犹在耳,到底也被他亲手碾碎,再无初时心意。
自陆青云随着还是七殿下的萧晋珩回京后,家中便为他安排了婚事。即便当时陆青云的心中有着萧晋珩,终究也是不合礼法。且盛桃是个极好的妻子,两人虽是盲婚哑嫁,却也在几年的相处中互生情谊。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思至此,陆青云心头洋溢着浅浅暖意,他犹记得,盛桃入府那日,春光明媚,家中桃花盛满枝头,香甜入怀。往来宾客皆赞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只是陆青云不知道,在他的新婚之夜,萧晋珩将自己关在房中喝了许多酒,也是自那时起,萧晋珩才真正决意夺嫡争位。
夺嫡之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萧晋珩不忍心拉着陆青云入火坑,即便他有意疏远陆青云,但陆青云自始至终于暗处伴他左右,为他谋划。因为陆青云知道,萧晋珩并非池中物,若争尚且有一线生机,若不争,便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世事颠覆之刻,便是两人情意渐远之时。
陆青云不敢置信,萧晋珩为登皇位竟能如此决绝,亲手弑父斩断了一切麻烦。当初陆青云只想助萧晋珩登临帝位,其父退为太上皇便好,并未想逼死先帝。
自萧晋珩登基后,陆青云越发看不懂他的所作所为,臣民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满门抄斩,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无人敢言。陆青云不知是否因为萧晋珩从前的处境太过压抑,才变得如此喜怒无常,嗜血擅杀。
好在萧晋珩还是肯听陆青云的劝谏,可陆青云亦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他总是为人臣子那般谨慎得体,未有半分骄矜。
萧晋珩常留陆青云于御书房议事,话语间也曾试探过他。陆青云怎不知他心思,然萧晋珩初登大宝,根基尚不稳定,弑父本就是大罪,自己与他又于礼法不合,陆青云又怎能为他再添骂名。
然而萧晋珩想要的从不是这些。登基后萧晋珩按照先前约定立了武将的女儿为后,他细观陆青云,却发现陆青云是真心为他高兴,这让萧晋珩很是不快。他又时时听得陆青云与盛桃相爱的佳话,心中更是愈发不爽。
直至今日,宫中遣人传来皇后娘娘口谕,邀盛桃进宫小叙一番,便有了如此惨烈之事。
萧晋珩怎是不被爱的,只可惜陆青云活得太过清醒,他在乎世俗的礼法与目光,从未有萧晋珩那般的洒脱放荡。今日之事,终成为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是萧晋珩亲手葬送了陆青云对他的爱意。
这世间的人与事总是无常,岁月自今日便已荒芜,旁人的性命裹挟着陆青云,迫使他艰难地走至穷途末路。
面对风雨欲来,陆青云觉得自己犹如飘摇在暴风雨降临的海面上的一叶小舟,知其不可奈何,唯有听之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