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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为囚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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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云,若卿不从,你之妻,便是卿的下场。”萧晋珩将沾满鲜血的剑随意丢弃,一旁的侍从战战兢兢地递上汗巾,呼吸也格外谨慎。
陆青云被侍卫紧紧地押着跪在冰凉华贵的地板之上,满眼哀戚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盛桃,心中痛得甚至连一丝哀嚎都难以发出,只能任由泪水滚落泯灭在刺眼的殷红中。
萧晋珩用汗巾细细擦拭着手间鲜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面前的这一幕。一条人命而已,在嗜血擅杀的他眼中简直贱如蝼蚁。
然而前一刻还自喜的萧晋珩瞬间便换了个面皮,眼神凌厉若地狱罗刹。不过一个妇人,竟也值得他这般伤心。
萧晋珩浑然不顾及满地的鲜血,一步一个血印地向着陆青云踱来。萧晋珩睥睨着陆青云,一手捏紧他的下颌骨,迫使陆青云看着自己,另一手拈着那沾满盛桃鲜血的手帕,细细地为他擦拭眼角的泪水。
“陆青云,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从还是不从。”
今至深秋,庭中枫叶深沉如血,如初霞之绯红,又似晚阳之辉映。枫历经深秋的寒冷所沉淀出的殷红,是生命即将逝去前的一抹挣扎,终是逃不过磨灭于这惨无人道的世间的命运
华美繁复的亭台楼阁在秋雨中静默着,孤独地矗立在缥缈的风雨中,将腐朽与堕落阐释得淋漓尽致,抑得人难以喘息。
殿中寂静悄然,唯有秋雨淅淅沥沥,狰狞的魔鬼近在眼前,迫得人不敢呼吸。
陆青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如同逐嗅苍蝇一般让人心生厌烦,他被迫望着面前的暴君,愤怒使得他浑身作颤,脑海中只剩有那一片殷红。
萧晋珩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一分,阴鸷喝道:“陆青云!回答孤!”
少顷,陆青云稳住心神,收拾了面容凄惨笑道:“我只恨自己在先帝欲诛你之时拼死进谏,保了你一条性命。”
陆青云摆脱侍卫的桎梏缓缓起身,凌然不屈地望着萧晋珩:“如今我的家已被你尽毁,我活着可还有什么意义。”
“你的家?”萧晋珩嗤笑道:“你的家在孤这里。”
陆青云不想再见这可怖的面容,他愤然挣脱了萧晋珩的禁锢。眼前一片凌乱惨淡的景象,让陆青云的眼中再无明媚,只剩萧然落寞。他戚戚然走向盛桃,拢着她那还有温热的躯体入怀。
“如今我已是一副行尸走肉,从与不从,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又何须费唇舌问我,作出这许多矫情模样。”
“孤想听你亲口说。”
“我若说不呢。”
萧晋珩并未恼他,只凑近他身边,饶有兴趣地踢了踢盛桃的尸身:“孤有的是办法。”
“陆卿,你的妻似乎还未凉透,不如让孤的侍卫们尽兴一番,倒不枉费此等尤物。”
萧晋珩阴狠如鬼魅,似地狱寒风般瘆入陆青云的四肢百骸,激得他浑身一颤。
“你敢!”陆青云睚眦尽裂,将盛桃拢得更紧。可怜他弱小得如蝼蚁一般,又怎能撼动萧晋珩的巍巍皇权。
“先帝尚且死于孤的剑下,还能有什么,是孤不敢的。”萧晋珩说罢慵懒地挥手一摆,一群侍卫应命而动,纷纷开始卸甲解衫,金属甲片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晋珩!”陆青云声音颤抖着,他知道,再荒唐暴虐的事萧晋珩都做得出来。陆青云唯有顺从,才能留得盛桃最后的尊严。
“我应你就是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萧晋珩,好玩吗。”
“有趣的紧。”
“看在我们曾经共同出征的份上,请陛下好好安葬了她。”
“只要陆卿愿伴孤身边,孤做什么都可以。”
一旁的侍从见这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方轻吁了一口气。
陆青云哀意沉重如溺二月江水,思绪由波澜回归平静,他疲惫得很,他真的累了,也倦了。陆青云望向那沾满盛桃鲜血的剑,淡漠地笑了,如初春暖阳的清风般和煦。他在盛桃额头轻轻一吻,尽数落在了萧晋珩的眼中。
年少时陆青云与萧晋珩是相伴相惜的挚友,也曾携手于边境守家为国,如今,怎变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霎那间陆青云提起那把剑,欲了却一切俗世。然而空中却有一箭呼啸而来,带着铮铮恨意射穿了陆青云的小臂。那柄剑就如同陆青云一般,伶仃置地,零落入泥。
是萧晋珩,他手挽轩辕弓,眸中尽数得意地望着如草芥般的陆青云。
“看来陆卿还是不愿啊。”
“来人,将陆卿囚于偏殿,没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近身。”
陆青云任由内侍用铁锁将他的四肢困于卧榻四角,此时做挣扎反抗已经再无任何意义了,盛桃已死,他也是注定要被困在这森森宫禁一辈子了。
如今的他,大抵算是个活死人了。禁脔么,不就是个任人泄欲器物玩件,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哪里还有自己可言,又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陆青云怔怔地望着绘有龙游凤舞图样的藻井,繁复描金的纹饰衬托着龙与凤,在如意云纹缭绕下相伴立于重瓣宝相莲花之上,取帝后相携、琴瑟和鸣之意。
真是讽刺啊。陆青云蓦地就笑了,心死如灰灭。
他手臂伤口的鲜血仍股股涌出,染透了半边床褥。陆青云想用左手取下那箭簇,狠狠地刺入自己的心头,了却这万般烦恼,可末了也不得不因着腕间铁链的束缚而放弃。
殿外的潺潺秋雨,将陆青云的思绪带回了十年前,那时的两人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彼此相近的心仍是炙热的。
彼时萧晋珩还是受尽排挤的七殿下,受皇令带兵驻扎塞外,日复一日地忍受塞外无边的寂寞与风吹日晒。而陆青云亦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庶子,空有一身才学却被森严的嫡庶礼法压得无处施展,是而自请来到军中历练,期盼能凭借努力争得一份属于自己的荣耀。
两个处境艰难的少年,有今日没明日地苦守塞外,在寒风暴雪中相互取暖慰藉,于相惜相伴中互生情愫,自是情理之中。
萧晋珩苦守塞外多年,茫茫风雪塑出他坚毅的面庞,将他心底最后的柔软侵蚀殆尽。然而在遇到陆青云之后,他暗淡苍白的人生仿佛多了一抹艳丽明媚,再次迎来了心中的盎然春意。
今日是雪狐皮子,明日又是暖帐炭火,他不知道如何向陆青云表达自己的爱意,便着意为他添置了许多物件,凡是陆青云需要的,萧晋珩总是拣着最好的送去。
陆青云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笑吟吟地收下了一切。可陆青云明白,这般的情愫,到底是于世俗礼法不合,更何况二人身份乃天壤之别,肩头还担负着各自的使命。与其没有结果,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断舍。
是而即便陆青云心中的风亦吹向萧晋珩,可在面对萧晋珩的频频示好,陆青云也一直谨遵礼法,未得半点僭越。
曾经他为少年将领,他为多谋军师,一位雄姿英发,一位羽扇纶巾。他们执手相偕,保家卫国,塞外的风霜雨雪将两位少年由青涩刻画为成熟。
陆青云犹记得那最为惨烈的一战。那时正处盛夏,塞外黑云密布,黄沙烟尘弥漫着与乌云融为一体,遮天蔽日地散发狰狞的气势,翻卷着将天地拢为一片昏暗。
轰鸣的雷声在天边低低滚动,随着呼啸狂风与滂沱大雨肆虐于战场之上。闪电从茫茫苍穹深处轰然炸响,磅礴震荡着万物。
沉重的号角声回荡在这片焦黑荒凉的土地上,萧晋珩从不畏惧这风雨,他手执银枪与兵士浴血奋战,怒吼咆哮于天地间。茫茫的血与雨融合着,在萧晋珩的身后越积越多。
在陆青云的出谋划策下,萧晋珩屡立战功,尽心戍边卫国数十载。世人提起这位七殿下,便少不了一番称赞。
可这称赞传到京城,就变成了图谋不轨。
五年前的一日,京中圣旨传至军中大帐,命七殿下回京述职。无人不晓这是一场鸿门宴,可皇令如山,更何况京城流言纷纷,一切都由不得二人。
金銮殿上,若不是陆青云为萧晋珩力争辩解,怕是萧晋珩早被赐了毒酒,魂归黄泉。
再后来,便是萧晋珩最为艰难的岁月,兵权被夺,受尽猜忌,一言一行莫不小心翼翼,是陆青云,陪着他一路走来。
萧晋珩于困境中逐渐明白,没有权利,就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身死神灭便是顷刻间的事。是而他于暗中积蓄力量,凭借累累军功和军中武将的支持,厚积薄发,一夜之间发动政变,弑父杀兄,登临帝位。
这一夜,万宫齐暗,火光冲天,尸骸累累,森森白骨与漫漫鲜血铺就了萧晋珩的皇位。
一夜天地尽换,多少官员抄家流放、入狱判刑,多少新贵迈步朝堂、列土封侯。唯有政变中毫无助益的陆家,竟从籍籍无名一跃成为新贵中最为鼎盛的世家。
一朝金龙在天,谨小慎微、做小伏低多年的萧晋珩终于摆脱了一切掣肘,恍若换了个人般,大刀阔斧整顿朝堂,清除异己,不留半分情面。但对陆家的人,他却尽数网开一面。
世人只道是陆家小公子曾于大殿上力保新皇,却没人知晓这更深的一层,只有萧晋珩与陆青云彼此间清楚这究竟是为何。
陆青云痴笑一声,可那又如何,末了还是自己的下场最为悲惨。他人不过一死了之,而自己怕是从今往后都要深囚于这宫禁之中,再不见天日。
曾经的一切,终是过眼云烟,世事变幻莫测,犹如沧海桑田。
秋水淼淼,耳边小雨淅沥不绝,尽数洒落陆青云的心中。凄凄惨惨,竟是这般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