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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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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小墓园,从大陆东部到西南持续了一天的坏天气奇迹般地转晴。
哪怕已经下午四点多,接近傍晚时分。但天空中厚云聚散,丝缕金光从云层中投落下来,铺到了小墓园里头的,或新或就得墓碑上。
小墓园依山傍水,傍着的江江面并不开阔,江水也不汹涌,她蜿蜒温柔,从山脚下汩汩流过。
小时候每逢初一十五,宋羲不上学的时候,外婆就会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从黄泥小路走上这个墓园来,给外公扫墓。
偶尔江上会有一两艘捕鱼船顺流而下,每次看到那条江。外婆总是会用布满皱纹的手指指着它道:“那条江,你外公说,风水学上叫‘玉带缠腰’,他说我们山南的风水很好的。”
那时候,小宋羲就会站在台阶上,似懂非懂地重复着外婆说的“玉带缠腰”。
那时候他大字不识几个,更不要说什么风水学了。人还矮,要站在很高的台阶上才能完整地看到这条“玉带”。
每次外婆一说完,他就会撒丫子地顺着台阶跑到墓园最上边,站在别人的坟墓旁边,看那条江在清晨时缓缓地升起薄纱般地云雾。
外婆总是等他听完渔船的汽笛声才招手让他下来。外公的葬在中间那一排阶梯旁边,并没有那么上。
他跑得那么高,那么远,外婆却不会生气。只是让他不要吵闹,不要打扰人家长眠。
等扫完了墓,外婆就会带他回家前边的菜市场里,和他喝一碗菜市场的鱼丸汤当早餐。
鱼丸是当天凌晨捞起来的江鱼。天还蒙蒙亮时,鱼就会被砸成鱼丸,鱼肉被砸成糜,连刺也都被砸碎了。整颗鱼丸吃起来Q弹鲜嫩,唇齿留香。
儿时的宋羲知道墓地就是埋死人的地方,但宋羲并不害怕。他一来到这个小墓园,就会想起菜市场的鱼丸汤。
多年过去,江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江水兀自流。只是宋羲长大了,长高了,他不必跑到最上一层台阶也可以看清这条江。
宋羲回身,将视线从江面上收回,拾阶而上。
现在是下午,清晨鸣笛的船自然是不在。甚至不知道这座小县城是否还有捕鱼船,穿透云层的金光洒落在江面上,江面泛着金鳞,潺潺地淌。
这么多年过去,宋羲只有那一次偷跑回来,见过外婆的坟墓。但他似乎像是经常过来一般,轻车熟路地带着季驰光走到了外婆长眠的那一层台阶。
还差几步路,宋羲却越走越慢,最后停下了脚步。季驰光由宋羲领着,一直跟在他身后,他看不见宋羲,只能看到宋羲苍白的手攥成了拳头,装着祭品的红色袋子被他捏得死紧。
见状,季驰光便冒出头来,他轻轻地握住了宋羲的手腕,主动带他过去。
“217、218、219......”,看编号到了220,季驰光便自觉地停了下来,站定脚步。
宋羲被他拽着一只手,却也没有抬头,只是垂着脑袋,看着脚下的灰砖。
墓园这些年修缮过,铺上了灰砖,虽然灰砖看起来也用得久了,有一些缺角或开裂的地方。但好歹在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整个墓园都是小土路,一踩一脚黄泥。
宋羲深呼吸了几口,才做足心理准备,慢慢抬头看向那块普普通通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是温和的,没有狰狞,没有埋怨。小老太太的一生浓缩成了短短的几行字。原本就不高的人也变成了扁扁的照片。
这是外婆偏年轻一点的照片,约莫五十出头的样子。照片上的外婆挂着笑。因为时间久远,黑白的照片也有点点褪色,但人像却依然清晰。
原来外婆也曾经这样年轻过啊,在宋羲的记忆里,外婆一开始就是小老太太的样子了。
墓地的管理还算不错,墓碑周围没有长草,墓碑也算干净只是碑上的字因为时间久了,有点斑驳掉漆。
宋羲沉默地将一早就准备好的金漆倒在小盘子里,用毛笔来回沾了沾漆,便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对着字描了起来。
他毛笔字写得好,手稳。虽然现在只用对着凹下去的字描,用不上什么毛笔技巧。但此时,宋羲的手颤抖个不停,他觉得这是他写过的最艰难的字。
季驰光帮着宋羲摆鸡摆鸭点香烛,待宋羲描完“花金芳”三个字后,季驰光便将点燃的香递给宋羲,香上橙色的小点转瞬就熄了,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白烟。
季驰光一愣,他抬头,只见两行清泪从宋羲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落下,又顺着脸庞滑落到下巴。
最后一滴滴地落到了香里。泪水将香打灭了。
宋羲浑然不觉,他似乎又开始神游天外了,抓着熄灭的香就想要插到香炉里头,马上便被季驰光制止了。
“宋羲,你......”,季驰光也很难过,他颦着眉,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脸,便抽走宋羲手里熄灭的几支香,又帮他拿了几根新的,重新点燃。
宋羲在季驰光的示意下,木木地摸上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湿润。
宋羲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是有点难以置信,他抹了抹眼睛,把眼泪尽数抹掉。但眼泪似乎比他要坚强地多,还在顽强地往下落,把他的视线遮得模糊不清。
宋羲像是察觉到了季驰光被自己带动得难过起来,他笨拙地想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气氛,但一张口,声音却发颤:
“我离开外婆的时候,才到她的腰。现在她比我矮了,哪怕我跪在地上,她也还是比我矮。”
季驰光觉得宋羲又像是那个刚刚离开外婆身边的小小孩子了。
从小墓园下来,天色已是不早,天边已经布上了晚霞。小镇交通管制的铁马还未撤下,路边椅子上绣着“山南”的红色鸭舌帽依然放在椅子上,看守的人还没回来。
小县城没有什么出租车,来去要不是熟人接送,要不就只能坐大巴。现在条件比前几年好一点,还能用软件打顺风车。
宋羲和季驰光站在县门口用软件打车回机场附近。
假期还剩几天,学校布置的作业还没做完,一回到学校就要考试,时间紧张。
他们准备明天早上多睡一会,下午直接坐飞机回家,后面几天好好学习,等高考结束之后再来山南。
但因为新年,顺风车少,两人等了二十分钟,好不容易等到一辆车接单了,车却迟迟未来。
等网约车的时候,宋羲一边看着自己手机上的司机行进线路,一边不自觉地望着县城里面。
季驰光见宋羲看了好几次山南县。他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抿了抿嘴,手指点上宋羲的手机屏幕,轻轻一碰,取消了订单。
“叮”地一声,订单取消的声音从手机传来,宋羲才回过神来,错愕了一下。
“我们进去逛一下吧,时间还早,晚点回机场也来得及的。”,季驰光指了指山南县。
宋羲顺着他的手指,深深地看了看距离几百米的揽客红帆,沉默了半晌,他才收起手机,轻轻地嗯了下。
两人拖着行李慢慢地前进,走进才发现原来那家支出红帆的便利店并没有营业,便利店的卷闸门紧闭,崭新的对联门上,红帆迎风飘扬。
对面的加油站倒是开着门,但是大新年的,也只有一两辆驮着山货的摩托车跑来加油,店员百无聊赖地坐在加油站里头撑着脑袋打哈欠。
小时候住在山南时,宋羲在学校玩的好的小伙伴家都是在县东的,只有宋羲的家在县西。
那时候宋羲还来过那几个小伙伴的家里玩。有一个小伙伴的父母在大城市打工,给小伙伴带过一只小霸王,几个男孩子就挤在他家里,轮着玩那个小霸王,一个俄罗斯方块都能玩一下午。
县东就在加油站这一块,但以前这里不是加油站,而是县城的合作社银行和建材街。
那时候的县东也没有像现在这么齐整,总是横七竖八地支拉着一些电线杆,电线像是蜘蛛网似的,笼罩着整个山南县。
宋羲边走边看,他努力地先从变化的县东找到一丝童年的影子。但那个小霸王小伙伴的自建房早已不见踪迹,其他小伙伴的住所同样荡然无存。
山南县并不大,他们经过了好几个因为新年停工的工地。
宋羲曾经就读的菜场小学已经拆迁,旧址变成了一个小型数控厂,只有厂门口的主旗杆是小学的遗物,另外又添了两支,一左一右。挂着国旗和港澳区旗。
两人慢慢往前走,又走过了宋羲儿时常来,现在焕然一新的小公园,最后走到了县西,停到了一个老式菜市场门口。
菜市场和县里的其他地方格格不入,十年过去,它更老更破了,似乎整个菜市场都在摇摇欲坠,在城市更新浪潮中风雨飘零。
宋羲以前熟悉的街坊邻居都已经不见了,徐伯伯的老式花生芝麻糖店变成了饼店,阿玉老板的农贸特产店的门头印着冰鲜三鸟的招牌,周姨的菜铺也变成了猪肉档。
连以前外婆惯常带他来吃的鱼丸摊也无影无踪。
对于宋羲来说,这些人都是生面孔。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宋羲才是那个外来客。
天要黑了,又是新年,菜市场里也没多少店铺开门。只有两三间卖春联糖果烟花爆竹的店开着。
几个小孩穿着新衣服,在烟花店门口点燃了爆竹,然后捂着耳朵啊啊地尖叫着跑远了,陀螺爆竹呲呲一阵过后便开始劈哩叭啦地响,宋羲和季驰光一走近就被飞扬的红纸炸了一身。
两人带着一股硫磺味绕着菜市场走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鱼丸汤铺。
小店没有招牌,店里大锅煮着鱼丸,白色鱼丸在清汤里起起伏伏,雾气蒸腾。
店老板的一对子女穿着红色的毛衣,在店里安安静静地看视频吃饭,手机里的罐头笑声充斥着整个小店铺。
见有人望过来,老板很有服务意识地招呼:“今天早上刚做的鱼丸,现捞现做的,就剩这几个了,你们要的话便宜卖给你们。”
鱼丸上桌,白嫩嫩的团子漂浮在紫菜汤里头,宋羲垂眼捞起一个鱼丸,低头吹了吹,一咬——
Q弹软嫩,滋味鲜美。
“早上捞起来的江鱼,我锤了很久,一点骨头都没有。很滑的。”,老板一边擦手一边看两个年轻的男孩子吃喝,笑眯眯地说。
“这里还有冻品,冰鲜的,也是前几天做的。年前好多人过来买,一车一车地拉。你们要不要,你们要我也便宜卖你们——”
老板转身就从冰柜里拿出几包鱼丸给他们两个验货,看着抽成真空的鱼丸,宋羲萦绕在心里许久的问题忍不住脱口而出:
“以前菜市场里的陈记鱼丸——”,宋羲没有说下去。
店老板一听,激动地却接了话茬,手空指了一下,“喜糖店旁边那家对不对,那家是老铺,我堂叔公在那里开的。后来他走了我接手了。那里位置好,店租太贵,我就搬出来了。”
“我搬过来有七八年了,刚搬来的时候还有客人问‘诶你和老陈什么关系啊?’‘怎么搬出来了,我看你们生意挺好不难做啊’。现在没人问这些了。”
“你们从哪里来?以前也住在这里?”,老板嘴上话多,手脚麻利,一听是老铺还在时的老客人,又忙打了两碗鱼饺请他们吃。
宋羲和那个寡言的陈记鱼丸店老板不熟,和这个健谈的中年鱼丸店老板也只是初见,但他的心却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可能是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菜市场里,还有一点他记忆里熟悉的东西在。
吃完鱼丸汤,宋羲加了老板的微信,老板也做邮寄冷链。他定了几包鱼丸。
宋羲的心情好了不少,季驰光看着也高兴。宋羲甚至主动提出想要带季驰光去他以前的家里看看。
筒子楼外写了大大的“拆”字,原本没有门的单元门多了一个大铁门,门上上了好几把大锁。
站在楼下仰头看,只见筒子楼里面空无一人,门和窗都被拆除,风呼啸而过,空空荡荡,响起了呜呜声。
他们两个进不去,在筒子楼中间的空地上徘徊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能进去的地方。
被挡在了以前的家外面,连进去看最后一眼的愿望都未能达成。宋羲的心情又低落了下来。
但他看着季驰光有点担心的眼睛,便强扯着笑摇了摇头:
“没事,本来这种要拆除的建筑就不应该进去的,也不安全。”
看到宋羲失落,季驰光抿了抿嘴,他左顾右盼,想要找出点什么转移宋羲的注意力。
远处恰好经过一条小狗,一瘸一拐的,他便随手一指。
“宋羲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