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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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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宋羲7岁,在山南县就读小学二年级。
宋羲记得,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秋天,和他生命中以往的秋天没有任何区别,彼时他刚刚开学一个月。
西南的秋老虎毒热,风吹到身上都是热的,整个山南县和火炉似的。
走在大街小巷上的人们,各个都是穿着短袖背心的,有时候还得拿出大蒲扇扇风,还能缓解这种闷热。
宋羲住在这里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秋天这种闷热感,外婆和他说过,这个时节如果下一场雨,就会凉快了,那时就得添衣。
但那场秋雨遥遥无期,天气还是闷热得厉害。
最后一节课刚好是体育课,宋羲背了书包去水泥地操场上上课,放学之后他又和好朋友们在学校的沙池里头玩了会儿沙子,见太阳挪到了平时回家的点,他才和朋友们一一告别。
学校里的朋友们家都在县东,只有他一个人在县西。和朋友们说完再见后,宋羲就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石子往家里头走。
他走在夕阳的余晖里,咸蛋黄的太阳巨大,有一半隐在了地平线下,身边的云朵被万丈霞光披上了彩帛。宋羲一边眯着眼睛看着太阳,一边扯了扯黏了汗和沙子的校服短袖兜风。
学校离家不远,宋羲走了个五六分钟就到了。
已是傍晚时分,但树上的知了猴依然滋滋哇哇吵个不停。
宋羲菜市场门口的那棵大榕树时瞅了一眼,心想这个周末,一定要和小伙伴们来爬树,把这些知了猴全抓了烤来吃。
但现在宋羲太热了,连爬上树看一下知了猴的个头都不想做。他只想赶紧回到家,吃一根昨天外婆买给他的红豆棒冰。
夕阳西下,菜市场里头的菜都蔫蔫的,菜摊的周姨把没卖出去的菜都捡到了塑料袋里。宋羲经过菜档,和周姨打了一声招呼
周姨见宋羲回来了,便朝他招了招手,待他过来后,又塞了一小袋子青菜到他怀里。
“今天剩的多,拿回去吃吧,我们家人少,也是吃不完的。”,周姨笑眯眯地送了菜给他。周边摊档的叔叔阿姨看到宋羲放学,也都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他们和宋羲没有血缘关系,但大家邻里乡亲,都是看着宋羲长大的。
宋羲谢过周姨的好意,又和各位叔叔伯伯打完招呼后,便提着菜,一步步地走向了菜市场后头的筒子楼。
这个筒子楼是以前单位分配的房子,里头住的人不少。只是年代有点久远了,楼道里头又黑又旧,看着就像怪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口,看着有点吓人。
但宋羲从有记忆起就住在这里,他并不觉得害怕。对他而言,一旦走进这里,就有了快要到家的安心。
宋羲伴着别人家晚饭的饭菜香步履轻快地跑上楼梯,脖子上挂着的家门钥匙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叮铃作响。
“外婆——我想吃冰......”,宋羲还未开门,就在门口大喊。
但门一开,他便愣住了,声音梗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菜市场楼上的居民楼很小,采光也不算很好,房子老旧,白墙长了灰色的霉斑,平日里本来就看着暗。
外婆喜欢将衣服晾在了阳台外,明明是余晖落日的金色傍晚,但小小的房子里头却是晦暗不明。
借着一两缕从窗外溜进来的夕阳,宋羲看到外婆呆坐在木头沙发上,手上捏着被泪水揉皱沾湿的纸巾。
宋羲想走过去问外婆怎么了,但是余光一瞥见客厅中的人,他就停下了脚步。
他垂着头,望着缩在鞋柜下方怯生生的小狗。
小狗泥点儿往常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门口的鞋柜下头等他回家。他在门外一掏钥匙就会听到泥点儿开心地叫,他一进门,泥点儿就会从飞快地从鞋柜下方窜出来等着宋羲。
只是平日里见到他便会兴奋地吐舌头打圈欢迎他的小狗此时却夹着尾巴。它安安静静地走出来,在宋羲的腿上蹭了一下,又微不可闻地呜咽了两声。
宋羲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他不想和客厅中的人打招呼。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垫着脚,把挂在脖子上的家门钥匙放在鞋柜上面,抱起他的小狗就准备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
外婆见宋羲要走,连忙叫住了他,招手让宋羲过去。
宋羲踌躇了好半晌,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紧挨着外婆坐在木头椅子上,不看站在客厅中的女人。
宋羲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趴在腿上的泥点儿察觉到主人心情不好,便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臂。
宋羲知道这是他的妈妈。她有时候会过来,有时候是她助理来,反正就是给点抚养费什么的。
但以往每次她都是趁着夜色来,待个十多分钟就走,从不过夜。
这一次倒怪,天还没黑,申小曼便骤然出现在了家里。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也不知道她待了多长时间。
申小曼前段时间结了婚,宋羲放学调台的时候从娱乐新闻台看到了,只是飞快地一闪而过。
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幸福,但宋羲的内心没什么感觉,只想快点调台看到动画片。
这么些年,他们母子之间并没与过什么深刻交谈,屈指可数的几次照面中,也仅有一些礼貌问候。
就像此时,他不看申小曼,申小曼也不看他。
申小曼纤细修长的手指夹了一根烟,正在吞云吐雾,似乎并不在乎宋羲有没有和她打招呼。
她亭亭玉立,穿着高级的白色套裙,蹬着高跟鞋。GUCCI墨镜被她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了画着精致妆容的姣好脸庞。
菜市场的家虽然破旧,但好歹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在这里,申小曼不用担心狗仔的摄像头,包住头脸用作遮挡的丝巾也被她摘了下来,随意地搁到了桌上。
申小曼的肩膀松懈下来,她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才又对外婆说:
“你看看这里,菜市场小学能给他什么好的教育,这里的老师连普通话都说不准,你看Allen——”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之间上血红色的美甲被夕阳的余晖照得发亮,长杏仁美甲像刀尖一样,直指宋羲。
“他会说英语吗?他平时说话都带了山南的口音。我带他去他爸那里,东部!大城市!”
“山南的孩子又多少是读完初中就不读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也想Allen变成这样?你自己也没有文化,要不是我爸爸,你——”
申小曼操着家乡的方言,越说越激动、她一抬眼,猛地看到桌边放着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白全家福。
里头的中年男人气质斯文儒雅,他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长得十分漂亮,但是不太爱笑,撇着嘴角看着镜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那时候申小曼的继母四十出头,和中年男人差不多大,才刚刚嫁进来。她拘谨地坐在男人身边,因为做多了农活,被日头晒久了,她的皮肤比较黝黑。
她有点拘束,似乎是不太习惯拍照这件事情,但她和中年男人的手始终紧紧地握在一起。
照片中的继母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她是少数民族,村子闭塞,又因为是女孩,家里不让她上学,早早就把她嫁给了村里面大她十岁的男人。
这段婚姻只摆酒没领证的维持了接近三十年,她在婆家当牛做马什么苦活累活都做,几乎等同一个童养媳。但最后还是被婆家赶了出去。
娘家也嫌她让他们抬不起头,她在村里活不下去,只得背了几斤用来做口粮的生红薯,背井离乡外出打工。打工的时候她遇到了申小曼的父亲。
男人知书达理,性格温和,但是个鳏夫,妻子早逝。他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男人并不嫌弃她没读过书,有空的时候他就教她认字。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会写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自由恋爱一年多,于是这个苦命的女人便嫁来了山南县。
照片里头笑得羞涩腼腆的继母,又看着面前难过不语的老太太,申小曼止住了话头。
她抱着臂来回跺了两步,最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点上了一根烟。
“你都这么老了,你还能给Allen留什么?这套发霉的房子,还是你存着的那几万块钱?你别害了他!”
外婆沉默,宋羲听出了申小曼想把他带走,便有点害怕地拉住了外婆的手。老人家一顿,带着褶皱的手便握住了宋羲的小手。
她攥得很紧,像抓住溺水的浮木一般,把宋羲都攥疼了,但宋羲不敢说。
好半晌,外婆才骤然反应过来,她卸了点力道,但还是将宋羲的手攥在手里。
见对面祖孙的紧握的手,申小曼又再次深吸了一口烟,细长的女士香烟被她吸到底。随即她端起茶桌上放凉的茶水,将还泛着橘红火光的烟头投下去。
烟头遇水,“滋——”地一声,便熄灭了。
“反正我不管,Allen我一定会带走的。”,女人拿过随意放在小板凳上的手包,数出厚厚一沓钞票,摔到了茶几上。
“呐,这半年的生活费。这几天尽快收拾东西,收拾好了打电话给我OK?我助理会过来的,宋家那边等很急,要转学要认祖归宗,一大堆事情的。”
女人一边说,一边拿起茶几上的丝巾重新把头脸包上,又把墨镜戴回了脸上。她踩着红底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