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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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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降暗,泥点儿感觉到头上有水滴,便伸出小粉舌头,往宋羲脸上舔去。
宋羲今天放学之后,又和小伙伴们在学校里的沙池玩了十来分钟才回的家。
他垂头看着校服上面沾着的细密绵软的沙子,又感觉到泥点儿温热的舌头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眼泪不由得越落越多:
“外婆,我会好好学习的,我再也不贪玩了。我放学之后就按时回家。”
小宋羲紧紧握住外婆的手,泪珠大滴大滴地落到了老人家布满沟壑的手上:
“你不要送我走,我不想和她走,我就要外婆——”
“我就要外婆——”
宋羲听明白了,申小曼就是要带他走。
那座陌生又繁荣的东部城市他也在电视上见过,他知道山南县很小,这里没有商场,图书馆,也没有音乐厅,更没有少年宫。
数学题里小明的家离少年宫就几百米,但宋羲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少年宫。
但即便母亲是演员,住在东部一线城市的豪华公寓里面,宋羲也不觉得那座城市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他一出生就在这里,这里有他熟悉的朋友,邻居,还有楼下菜市场的叔叔阿姨们。以及每次见到他都会给他一颗糖葫芦的徐伯伯。
徐伯伯从宋羲有记忆起就在楼下菜市场卖老式花生芝麻糖和糖葫芦,每次见到他徐伯伯都会和打招呼。
是,整座山南县还没有巴掌大。但这里有那么多他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他为什么突然就要离开这里了?
申小曼平时都不着家,她为人粗心,又容易不耐烦。
听外婆说申小曼在自己出生的时候带了自己两个星期,胳膊上的烫伤就是那会儿被她用开水烫到的。
好在只是表皮烫伤严重,把胎记烫烂了大半。肢体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他这些年前前后后也做做了好几次植皮,最后一次还从大腿上取了皮下来,可疼了。
申小曼坐完月子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东部,继续光鲜亮丽的明星生活。她半年回不到西南一次,与宋羲见面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
他怎么就要离开西南,被申小曼带去那个东部了呢?
宋羲小小的脑袋里想不明白,他心里恐惧极了,几乎是丧失掉了所有安全感。
他仰起头,顶着哭得像小花猫的脸,本能地想要寻求身边大人的帮助。
见外婆没有回应,宋羲更是将老人家如同槁木般的手握得紧紧的,怕自己马上就要被抛弃了那般。
夕阳已经完全地沉没进地里,谁都没有心情开灯。老人家不做声地拍了拍宋羲的小手,浑浊的眼睛望着黑暗的角落沉默不语。
小曼那个孩子她是知道的,性格和小孩似得,脾气不好,连她爸还在的时候都拿她没办法。
她做事情任性,从来都是不管不顾后果的,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当初也是不顾她经纪人的反对自己一个人回来西南生的孩子。
她说要带走宋羲,那就是一定会带走的。
不管小曼出于什么目的,她都说得对,自己老了,身体也不好,没什么可以留给羲羲的。
宋家她是听过的,也是在电视上看过的。回到那里,羲羲能够过更好的生活,大城市的学校和老师也会更好......
他不会像自己这样没有文化,老是被人排挤嫌弃。
但宋家太复杂了,四房太太,想都不敢想。
自己这身老骨头又已经保护不了这孩子了,这孩子随着小曼到那种地方生活,他要是除了什么事谁又能保护他呢?
但总归是不短吃不短穿,还能受教育......
想着想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里也流出了眼泪。
宋羲看到外婆也流出了眼泪,便用手连忙帮外婆擦了擦脸,但谁料眼泪擦着擦着却越来越多。宋羲怎么擦都擦不完,便抱着小狗一头扎进外婆的怀里,失声痛哭。
一晃便是几日,申小曼频繁打电话过来催。宋羲在期间装病和离家出走了数次,最后还是不想外婆让担心为难。
他装不下去了,便不情不愿地扁着个嘴,拉着外婆的手进了菜市场的农贸特产店。
“外婆,那我先去帮你看看大城市是啥样子的,你要快点过来哦。”,宋羲仰着头,郑重地对外婆说道。
“好,好,外婆会快点过去的。”,看着宋羲一脸纯真的样子,老人家的眼中的泪又要落下来,她赶紧撇过头擦干净,不让宋羲看到。
不动声色地擦完眼泪,外婆就问起店老板:“阿玉,有没有能够放得久点的特产,我给小孩子买点。”
土产店开在市场里面,和外婆是老熟人了,老板阿玉知道她家的事,看着从小到大的小孩要离开这里,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但也不耽误做生意。
阿玉老板尽心地推荐了好些东西,外婆又从里头精心地选了好几种包装精致的土特产,最后又让宋羲自己挑一些。
宋羲本就不情愿去东部,现在见自己还要亲手挑礼物,更是有点不太情愿,他扭着身子不太想动作,装作没听到,剥着阿玉老板塞给他的陈皮糖。
外婆见他这样,便好言好气地道:
“羲羲乖,你好好选,你和那边的家人第一次见面,带点礼物过去,别人会看到你的用心的。”
听外婆这样说,宋羲还是不太情愿。外婆耐心等他,好半晌,他才变扭地指了指几个小熊罐子装着的什锦糖罐和一只抽成真空的大烤鸭。
这个烤鸭是他每年过生日、过年过节,或者在学校里有进步的时候外婆会买给他吃的。
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因为他们婆孙俩买得多,土产店的老板还送给宋羲一个印字的帆布小书包书包,帮他把东西放了进去。放不进去的,老板就把自己新买的小号帆布编织袋拿了出来,将收不进小书包里的特产尽数放到了里面。
宋羲离开西南的那天那又是一个普通的一天,申小曼要去外地,助理也跟着去帮忙,没办法过来西南接宋羲。
申小曼便给宋羲买了飞机票,办理了无陪伴托管服务,外婆带着他一路坐电三轮车出县城,又转了客运大巴,亲自送他到了飞机场。
电三轮是山南进出县城常见的交通工具,开车的多半是残疾人。
三轮车没有玻璃窗,也没有车门,只有一个木头打的车箱子,木头箱子上头扎着一块大好的编织彩布,和宋羲提着的编织袋是同一个花色。
秋雨前几天已经下过了一轮,天气转凉了。宋羲穿着外婆打的套头毛衣坐在电三轮里面,山南县的路不平整,电三轮速度快,宋羲坐在里头一摇一晃的。
风从大敞的门外灌进了车里头,宋羲眼睛大,风吹得他眼睛有点疼。他眯着眼睛趴着车门边看外面,刚好经过山南县菜场小学。
宋羲前些天就已经退学了,他看着学校里头水泥地的操场,和生锈的铁大门里头升起的国旗杆,里头有班级在上体育课。
因为天气冷了,学生们穿得五颜六色的,他们在操场跑跳,嬉笑打闹。曾经宋羲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电三轮咻地一声经过了小学,宋羲连忙转头扒着木头箱子后面挖开的窗子往后看,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学校很小。
不然怎么这么快就看不见了呢?
到了机场,外婆还想再送送,但因为她没有票,所以卡在了安检口。
宋羲只得带着他的小狗,背着装满了土特产的书包,一手拎着一只大烤鸭,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土特产排队安检。
他一步一回头地看向安检口的外婆,小老太太垫着脚,抻长脖子,见宋羲回头了,她便冲着他笑。
她一咧嘴,缺了一颗的牙齿便露了出来。
小老太太伸长手,用力地舞动着,用乡音喊道:“羲羲,莫望了,飞机要飞了。”
外婆说了,他去了大城市,要好好适应大城市的生活。之后等她过来了,还指望他给自己当导游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知道很快就能见面,宋羲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在泪光闪烁中,他便独自坐飞机来到了这个繁华的大城市。
“然后,我回到宋家,大人没有说什么。厨娘也把我带回去的烤鸭做了。但在饭桌上,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动那只烤鸭。”
“吃完饭之后,我被带给宋家的其他小孩认识,我想给他们分见面礼,但却被嘲笑了。”,宋羲红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摸上土里土气的印字小背包。
宋羲骤然从小县城里回来,便被父亲家里同龄的小孩们嘲笑了。
他们从外国语幼儿园开始就接受精英教育,每一个和宋羲同龄的人即便年纪尚小,举手投足见却已有人中龙凤之相。
他们从一出生起就被家庭赋予重金培养,在襁褓里的起点就是许多人穷尽一声都无法到达的终点。
他们在学乐器,学绘画,学舞蹈,在艺术界展露投教的时候,宋羲还在和菜市场的小伙伴荡秋千,滑滑梯,在公园里面玩沙子。
他们见多识广,宋羲的生长环境不同,自然便被他们划成削尖脑袋要挤进宋家的土包子。
他们嘲笑宋羲不会英语,乡音重,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是山里来的孩子。还嘲笑宋羲的外婆没有文化,教不好宋羲,嘲笑宋羲成绩中等,不是精英,脑子不好。
他们嫌弃宋羲喜欢吃味道很大的酸腌萝卜,说他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
宋羲住在大大的庄园里面,他的房间是个套房,别墅的最上层。很大,他的起居室比他在西南那个和外婆挤的小房子还要大。
即便他受到同龄孩子的嘲笑,宋家对他也是挺好的。
——无他,他父亲虽然不争气,又是个绣花枕头,但好歹也是宋老爷子的孩子,宋家家大业大,不缺一个小孩子的吃穿。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比山南县好,但他不喜欢这里。
他坐在大房子里,周身已经换上了昂贵奢侈的童装,但他还是每天都打电话给外婆,催她快点过来。
“外婆最后也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