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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她用的力气 ...

  •   后面的事,宋羲不太记得了,他像是大脑里面被凭空抽取了这几丝记忆,一切都像雾里看花,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好像是他好不容易回到家,敲门让外婆开门,开门的却是不认识的人。

      那人把他的家重新装修了一遍,原本发霉的墙壁被刷成了大白墙,木头椅子也变成了柔软的沙发,灯光也从冷白的白炽灯管变成了暖色的吊灯,他的家全然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那人一开始既警惕又惊讶,听他说了他要找外婆后,又有些略带怜悯地告诉他,他的外婆去世了。

      宋羲如遭雷击,后面他们又说了什么,宋羲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熟悉的大铁门“砰”地一声在自己面前关上。

      难怪他打不开门,原来新住户换了锁啊......

      铁门质量好,倒是没换。宋羲看到自己小时候贴的奥特曼贴纸还贴在门上。雷欧奥特曼摆出战斗的姿势,头上三个尖角威风凛凛地立着,像是在守护这个家一样。

      宋羲流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把奥特曼抠了下来,贴在了小猪包上,这是他能现在能从家里带走的唯一的东西了。

      他茫然无措地走在筒子楼的回廊里,一步一挪,下了楼梯之后,他便开始狂奔,发了疯地去到壮壮哥家的店铺外,用力地锤着那下拉的卷闸门。

      卷闸门被他锤得乓乓响,垂到对面楼的人亮了灯,开了窗子,大吼道谁在发酒疯。

      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宋羲才看清楚卷帘门上贴着的回老家休息几天的告示。

      “小兔崽子,你大半夜不睡觉,他娘的在锤个什么卵劲?!”

      “我外婆去世了......她走了,她死了!!”,宋羲原本只是喃喃自语,听到那人骂他,那一腔悲伤的情绪便忍不住了,他流着眼泪大吼出声。

      “你外婆是几巴谁啊?你大半夜不睡觉,你哪家小孩?等我把你送到警察局去!”,这大哥也挺暴躁,听到宋羲又锤卷闸门又在大叫,眼瞧着就要下楼抓宋羲去警察局。

      宋羲却在吼叫完之后跑没影了。

      山南县没几盏路灯,天黑糊糊的,像是一团化不开的粘稠浓墨,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大团大团的云层。

      宋羲背着书包跑出菜市场,小猪包被他斜挎着,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家乡的夜风不再温柔,风声凌冽,反而变得寒冷刺骨起来。

      宋羲突然觉得脸上好凉,他迷茫地摸了摸脸,果然又冰又冷,脸上的眼泪都被夜风吹干了。

      “啪嗒”,一滴水滴落到了他的脸上,随即又是一滴。宋羲抬头看,水滴刚巧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眼睛里头。

      宋羲还没感觉到涩,水滴便随着他的眼角滑落了下来。宋羲以为自己又哭了。

      但原来是下雨了。

      宋羲把小猪包揣在怀里,不让它被雨水淋到。他麻木地拖着步子往前走,脑子像是被人搅拌了数次,已经从固体变成了浆糊。

      这个山南县变得好大啊,怎么那么大,又那么黑?好像整个世界都剩下了他一个人一样。

      他不明白,外婆不是应该在家里等他的吗?怎么会突然就离开了?怎么到处找,他都找不到那个佝偻的身影呢?

      家里没有,菜市场没有,公园也没有......

      雨越下越大,后面慢慢又越来越小,最后只变成了斜斜飘落的雨丝。

      宋羲迎着风雨,走出了山南县。他站在县门口茫然地抬头,看着通向县内墓园的小阶梯。

      最后宋羲终于找到了外婆,她变成了一大块黑黑的,方方的厚重石碑。

      在小房子似的石碑面前,宋羲忍不住大哭出声,他口齿不清地说着思念,说着后悔。

      “我再也不耍小性子了,我不会再挂电话了,外婆你回来!你回来啊!羲羲想你了!”

      “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每天......”

      冰冷的石碑不会回应宋羲的思念。宋羲搂着小猪包,蜷缩着身子靠在石碑上。

      石碑冰凉,他却不觉得冷。

      宋羲几乎一天一夜没睡觉,在漆黑的墓园里面,他并不觉得害怕。就这样靠着花金芳的墓碑睡着了。

      在梦里,他也是长途跋涉地回到了家。一敲门,外婆便把门打开了,泥点儿也窜出来,绕着他的腿转来转去。

      外婆白色棉麻做的衣服,见他回来,很是诧异,忙把他迎进家里。

      家还是那个家,墙壁还是发霉的,只是变得好亮堂。宋羲好奇,还想窜到阳台看看今天的太阳怎么那么大。

      “羲羲,怎么回来了?”,外婆叫住了他,又把他带到饭桌上,还从厨房拿出了山南烤鸭。

      烤鸭的香味诱人极了,宋羲乖乖坐在椅子上,搂着泥点儿。他手舞足蹈地说自己是怎么半夜翻墙打车到的长途汽车站,又是怎么坐车回得山南。

      外婆听到他是怎么回来的,一脸不赞同,她絮絮叨叨地用乡音说这很危险,又忙给他夹菜,让他多吃一点。

      “之后不会再这样做了!”,宋羲大嚼着烤鸭腿,又把另外一个烤鸭腿夹在外婆的碗里面。

      “我还带了进口的药膏和药油回来,您不是老是腰疼吗?等会就贴上吧!”

      外婆听他这样说,便笑了,眼角的皱纹在她脸上挤成了温柔的弧线:“外婆的腰不痛了。”

      “怎么会不痛了?”,宋羲疑惑着,突然又忘记了这个问题。然后便兴奋地说道:“外婆外婆,我在学校是进步之星!还在演讲比赛中拿奖了哦!”

      “我错了,我不会再挂你电话的!我不应该和你发脾气的,都是我不好。”,宋羲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在外婆面前拼了命地道歉,他总觉得好像这些话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一样。

      “外婆知道,外婆看到电视了。也是外婆不好,不应该骗羲羲的。”

      外婆一说完话,宋羲忽然觉得外婆的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光亮,他不由得抬起头,发现饭桌的顶灯亮的惊人,像是太阳一样。

      宋羲的心咚咚乱跳,他开始心慌起来,伴随着响亮的心跳,宋羲似乎还听到了电话的铃声在响。

      “外婆,你的手机响了,你电话没有坏啊。”,他想要握住身边的人的手,却突然握了个空,他的手从那发着光的手直直穿过。

      宋羲又连忙试了试,却还是没能握住外婆的手。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你带去东部的。”泥点儿突然立起来,舔着宋羲的脸,宋羲感觉到脸湿湿的。他看着泥点儿无辜的狗脸,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外婆,泥点儿丢了你知道吗?我没能保护好它......”

      “外婆知道。这狗我给你养几天。”,外婆摸了摸宋羲的头,宋羲又好奇地去抓她的手。

      却仍是穿体而过。宋羲盯着外婆的手,还很好奇为什么自己碰不到外婆,但外婆能碰到自己。

      “羲羲,你该回去了......”

      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远,而电话铃声却越来越近。宋羲睁开眼睛。才发现外边又开始下起了雨,雨下得淅淅沥沥地,不算小。

      而他因为缩在外婆墓碑的挡雨沿里面,没被淋到,只有一些雨丝斜着飘了进来,落到了他的脸上,让他的脸湿了一片。

      电话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宋羲记得自己明明调了静音,他茫然地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电话号码。

      远处传来墓园铁门开关的“吱呀”声。墓园不大,宋羲还在朦朦胧胧地揉着眼睛。便看见申小曼领着保镖走了过来。

      申小曼打着伞,她妆发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在这阴沉的下雨天里,皎洁得像是水中的月亮。

      申小曼一见到宋羲,便挂断了电话。宋羲的手机铃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申小曼伸手把宋羲从墓碑里面扯出来。

      顾忌着有外人在场,申小曼气急,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杏仁甲嵌到她的掌心肉里。她咬着牙道:

      “Allen,你怎么可以不告诉大人就自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你知道爸爸妈妈和爷爷有多担心吗?”

      申小曼还想再说什么,便听到面前的宋羲大声说道: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外婆已经走了?为什么?为什么?!”

      宋羲在雨中大吼出声,申小曼的雨伞只遮着她自己,宋羲整个人都暴露在雨中,他淋着雨,身上已经湿透了。

      他年纪小,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外婆去世申小曼不可能不知情,甚至墓碑都可能是申小曼找人凿的。

      他哭咽着大叫,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雨声大点还是他的声音大点。

      宋羲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宣布都宣泄出来一样,最后他吼到嗓子都哑了,就开始克制不住地抽泣。

      瘦小的身体在雨中一颤一颤,宋羲拽着被雨淋湿的长袖子,抹起眼泪来。

      虽然保镖和助理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有看见母子之间的争执,但申小曼还是难堪极了,她难以置信,把宋羲正在抹着眼泪的手臂扯了下来,强迫着他看着自己:

      “宋西!你这是在和谁说话?谁让你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的?谁教你的?啊?!”,女人气急,她掣着宋羲的衣服让他站定,连矫揉造作的英文名也不叫了。

      “我就不应该让你留在山南,让你外婆带你。山南这种地方穷山恶水,把你养出这种刁民样。我又不是没出钱给她治病,我短她吃短她喝了吗?你到东部之后,我照样每个月给她钱,没少一分钱!你问问外边的人,谁会给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这么多钱?谁?!”

      “反观你,你从到东部之后就和我作对,一直都不听我的话,让你去酒会多认识人你都不去!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哪里亏待你了?Allen,你知道你不去离岛参加爷爷的生日让我有多抬不起头吗?别人都说我没有教好你......”

      申小曼说着说着,声音也逐渐地带起了哭腔了,她弯下腰,与宋羲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眸死死盯着宋羲,眼中翻滚着泪意。美人垂泪,总是让人心生怜惜。

      但宋羲看着那双眼睛,还是哑着声音小声问道:

      “你为什么,没有和我说,外婆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似乎满腔满意的委屈都变成了泪水,也变成那些小声的,蕴藏着不甘心的,一句句后悔的呢喃。

      雨声渐小,宋羲哽咽的话语也传到了申小曼的耳朵里。见宋羲软硬不吃,怎么说都说不听。申小曼也渐渐不耐烦起来。

      她被宋羲的话弄得有点心虚,又不肯承认。毕竟继母病得时间太不巧了,她不可能抛下宋老爷子不管带宋羲回来的。宋羲回到东部还没半年,压根就没有在宋家站稳脚跟。

      申小曼耐心见底,把长卷发撸到脑后的动作都显得急躁,她啧了一声道:“Allen,你是个大孩子了。凡事不要推卸责任。”

      “你根本没问。你让妈妈怎么告诉你呢?”

      “你要我怎么问?问你外婆死了吗?!”,宋羲气坏了。他觉得申小曼这一番话简直是黑白颠倒。

      他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是个小孩,痛恨自己没有足够多的力量。

      宋羲像是被泼了一身脏水的人,无助又冰冷地站在雨里,他真的像疯了一样,在雨里面大喊大叫,像是要把心里面所有的悲愤和痛苦全部都随着雨声发泄出来一般:

      “还有!我叫宋羲!是羲和的羲,外婆说是太阳的意思......不是东西南北的西!只是外婆给我取的名字!我也不叫什么Allen!”

      宋羲一直都知道自己证件上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什么意思。

      宋西,宋西,这名字就是申小曼取的。因为家在山南县的西边,她就草草地取了一个名字,随便上了户口。

      只有外婆在乎他的感受,但她已经不在了。

      宋羲流着眼泪,声量不减,他甚至急出了乡音:“花金芳就是我的外婆,我家就在山南县,东部不是我的......”

      “啪”地一声,宋羲的叫喊声戛然而止,申小曼扬起手,重重地在宋羲脸上扇了一个巴掌,新做的杏仁甲把宋羲白嫩的脸刮出了血痕。

      她用的力气大极了,像是积蓄了已久一样。一巴掌就把宋羲扇得跌倒在地。

      墓园的地面都是黄泥地。他一摔倒,黄汤就溅起一身。宋羲摔倒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用外套裹住斜跨的小猪包。

      雨又下大了,落到了宋羲的脸上,宋羲有点睁不开眼,雨泪交杂间,宋羲朦朦胧胧地看到有几滴泥点也溅到了申小曼昂贵的白旗袍上。

      “把他带走。”,申小曼撇过脸,对保镖下了命令,自己便撑着伞头也不回地走了。

      保镖把宋羲扶起来,搀着他走。雨伞倾斜到了宋羲的头顶上。

      一晚上过去了,终于有一把伞为宋羲挡了雨。

      宋羲听到雨点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他没有再淋到雨。他茫然地抬头看那把黑色的大伞,他只觉得这伞好像破了一个洞,本该挡在外头的雨都漏了进来,漏到了他的心里。

      一点一滴,把他心中的一团火全部都给浇灭了。

      这场雨似乎一直都没有停。

      他变成了现在的宋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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