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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雨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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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段弈祈,会是在她的葬礼上。
那是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场景。
他们都以为,她只是去国外“散散心”,过一阵就会像从前那样,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讣告是从边境传回来的,一纸简短的通报,像一颗迟来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每个人的心脏。
解缈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她先是愣了几秒,随即脸色瞬间惨白,呼吸急促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抓着电话,声音发颤:“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路燕北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又一次的重复了一遍段弈祈的死讯。
解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倒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虞安遂坐在床边,眼眶通红,手里还握着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
“你吓死我了。”虞安遂哑着嗓子说,“你心脏本就不好,这次,定要好好歇着。”
解缈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她真的去世了?”
虞安遂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
楚遥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段弈祈。
她甚至不敢去参加她的葬礼,送她最后一程。
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帮她把小白照顾好。可小白一进她家,就开始不好好吃饭,从挑食到拒食,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楚遥安换着花样给它做吃的,买最贵的罐头,甚至抱着它去看宠物医生,可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黯淡无光。
直到有一天,小白不见了。
楚遥安疯了一样到处找,小区、附近的公园、常去的便利店,甚至沿着她们以前一起遛狗的那条路,从早走到晚。
最后,是在季楠的墓前找到的。
那天风很大,墓碑前的一捧勿忘我已经被吹得有些散乱,花瓣落在水泥地上,被尘土半掩。小白蜷在墓碑前,身体早已僵硬,前爪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像是在努力靠近墓碑上那张笑起来很安静的脸。
楚遥安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小白抱起来。那具小小的身体冰冷而轻,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我没照顾好它,我没照顾好它……”
那几个字像从喉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每说一次,胸腔就跟着抽痛一下。眼泪砸在墓碑前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燥的地面吸走,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墓碑上的照片里,季楠笑得很平静。
黑白的底色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
楚遥安抱着小白,在墓前坐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直到天色渐暗,她才站起身,低声说:“我会把小白葬在着附近,它跟你在一起,不会孤单了。”
……
葬礼那天,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棉,沉甸甸地扣在城市上空。烈士陵园里风很大,吹得松柏“哗哗”作响,像无数压抑的叹息。
段弈祈的骨灰被安置在烈士陵园的一角,和骆耀知他们葬在一起。一排墓碑整齐地矗立着,上面大多只有姓名、生卒年月,有的甚至连照片都没有。
全是一些无名英雄。
郑富闵站在墓碑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捧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悼念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鬓角又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眼底布满红血丝,却死死憋着那股翻涌的情绪,连眼眶都没红。
何瑾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的纸巾早已皱成团,视线落在墓碑上
空旷的陵园里风声呼啸而过。郑富闵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悼念词,他的声音比往常沙哑许多,却依旧沉稳有力,穿透了弥漫的悲戚:
“段弈祈同志,自入警以来,她始终坚守在执法一线,从刑侦队到缉毒队,一身藏蓝,满腔赤诚。她曾说,当警察,就是要护一方安宁,守万家灯火。她是这么说的,更是这么做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站着的众人,轮椅上脸色苍白的解缈,眼眶红肿的楚遥安,埋在严晗枫肩头无声落泪的池欢,还有哭得不成样子的秦莫得。每一张脸,都刻着与段弈祈相关的记忆。
“在边境缉毒的最后一次行动中,面对毒贩的埋伏,她主动断后,用自己的生命为队员开辟生路。她用行动践行了‘护好自己的兵’的誓言,也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人民警察的责任与担当。她是好战友、好队长,更是人民的好卫士。”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悼念词的纸页微微颤动。郑富闵抬手按住纸角,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经组织研究决定,追记段弈祈同志一等功,授予‘缉毒英雄’称号。同时,其警号140826永久封存,不再启用。”
这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接间击碎了所有人的克制。
秦莫得的哭声陡然拔高,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池欢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严晗枫搂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吓人。
解缈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轮椅的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郑富闵没有停,他望着墓碑,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坚定:“140826这个号码,将永远镌刻在公安队伍的荣誉册上,镌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它代表着一份永不褪色的忠诚,一份舍生取义的勇气,更代表着一个永远不会被忘记的名字——段弈祈。”
“她走了,但她的精神不会走。她用生命点亮的光,会照亮我们前行的路。愿她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硝烟,没有离别,与她牵挂的人重逢安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郑富闵缓缓合上悼念词,抬手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背影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又格外孤单。在场的所有警职人员也跟着抬手敬礼,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全体都有,”郑富闵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喉结滚动间藏着极力克制的哽咽,“为段弈祈同志,默哀三分钟。”
话音落下,陵园里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
随着默哀的结束,众人依次上前献花鞠躬。
解缈被虞安遂推着轮椅走到墓碑前,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的墓碑:“你这个骗子,一走就是三年,这三年,你一次都不联系我们。”她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下一句:“谁能想到,再次和你见面,却隔着这块石碑。”
虞安遂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楚遥安将怀里的白菊放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拂过碑上的名字:“弈祈姐,对不起,我没照顾好小白,小白被我安葬在楠姐附近了,想必你们已经团聚了吧。”
“段队你竟然瞒着我们这么久……什么出国旅游,你连个真话都不肯给我们留。”秦莫得抹了一把眼泪,献上了一束捧花。
“其实早该猜到的。”路燕北望着那块无名墓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迟来的清醒,“像段队这样的人,在楠姐去世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想活了。只不过这样的死,更有价值。”
天空渐渐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每个人的肩上,也落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
人群渐渐散去,脚步声在雨幕里被拉得很长。墓碑前,只剩下一排排阵列整齐的花束陪在他们的身边。
雨越下越密,却冲不淡人们心底那深入骨髓的思念。
段弈祈不会再回来了。
可只要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警号,记得她曾用生命守护过这片土地的日日夜夜,她就从未真正离开。
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陵园里,松柏在风中低语,枝叶上滚落的雨珠像是未尽的泪水。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街道上车流依旧,生活还要向前。
这寻常的人间烟火,正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安宁。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低的呜咽。
仿佛在替所有记得她的人,替这片她曾誓死守护的土地,轻声诉说——
此去应无风雨,所念之人已在彼岸相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