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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心如死灰 ...

  •   不过四十分钟,那扇冰冷的铁门再次缓缓打开,工作人员捧着一个素白的实木骨灰盒走了出来,盒身刻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肃穆又带着几分温柔,像是在轻轻包裹着季楠最后的余温。

      工作人员将骨灰盒小心翼翼地递给季泉平,连同一个小小的丝绒袋一起,低声道:“季先生,这是季小姐的骨灰,还有她手上戴着的两枚戒指,我们已经取下来了,您收好。”

      季泉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骨灰盒,入手的重量轻得可怕,却又重得压垮了他所有的支撑。

      他低头看着这方小小的盒子,眼眶瞬间红透,喉间哽咽得发疼,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宝贝,如今却只剩这冰冷的木盒,装下了她短暂却炽热的一生。

      丝绒袋里的两枚戒指硌着掌心,那是段弈祈的求婚戒与季楠准备的婚戒,曾被季楠日夜戴在手上,此刻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触得人心头发紧。

      关于季楠的墓地,在得知季楠死讯的那一刻他就买下了城郊一处开阔的陵园,那里依山傍水,草木葱茏,是他能想到的、最适合让季楠安息的地方。

      安葬仪式办得简单而庄重,没有多余的宾客,只有季家的亲友和段弈祈的朋友在。

      季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的生死重击,他们只能瞒着老人,谎称季楠被医院派去国外做交流学习了,估计要在外面待上两三年。

      而苏榆昕因亲侄子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悲痛过度一病不起,此刻还在医院躺着,由韩漓丞寸步不离地照顾着,自然也无法到场送别。

      看着工作人员将骨灰盒缓缓放入墓穴,一锹一锹的泥土将其掩埋,段弈祈始终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一尊雕塑。泪水无声地淌着,浸湿了单薄的衣衫,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刺骨的凉。

      她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直到泥土彻底将墓穴填平,立起一块刻着“爱女季楠之墓”的墓碑,她才缓缓跪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像抵着季楠曾经温热的脸颊,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阿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会常来看你,陪你说说话……”

      安葬结束后,众人沉默着下山。季泉平让司机先送解缈几人回去,自己则带着段弈祈来到陵园外的长椅上坐下。

      山坡的风吹得段弈祈瑟瑟发抖,季泉平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那带着体温的布料勉强隔绝了些许寒意。他沉默了许久,才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丝绒袋,递到她面前。

      “这两枚戒指,你收好。”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眼底是藏不住的悲恸,“楠楠一直戴着,睡觉都舍不得摘,这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也是你们之间的念想。”

      段弈祈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丝绒袋,指尖触到里面冰凉的戒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缓缓打开袋子,两枚熟悉的戒指静静躺在里面,素圈上的刻痕还清晰可见,只是再也没有了主人指尖的温度,只剩一片刺骨的凉。她把戒指紧紧攥在手心,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砸在戒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映出她绝望到扭曲的脸庞。

      季泉平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他轻声道:“楠楠当初执意要把户口和你迁到一起,说这样就算是真正的一家人了,等你身体好些了,就去警局办一下……销户手续。”

      “销户”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段弈祈的心脏,疼得她瞬间蜷缩起身子,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明明当初是两个人一起去派出所迁的户口,如今却要她亲手注销掉季楠的户口,把那个与她紧紧绑定的名字,从户口本上彻底抹去。

      “对不起,季伯父……”段弈祈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凝着细碎的光,一眨便砸落在手背上,烫得像火。

      段弈祈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没有兑现承诺,我没能护好阿楠……最后,反而是她拼了命挡在我身前,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她说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双手死死攥着自己蓬乱的头发,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里满是崩溃的自责,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苏榆临就是组织背后的那个人,如果我能早点看穿他的伪装,如果我早点告诉阿楠让她小心她舅舅,让她不要上那艘船……阿楠就不会死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是我亲手把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她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吓人,本就未愈的伤口被震得撕裂般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悔恨。

      “是我太蠢,太自负,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却没想到把最想保护的人推向了绝路……”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额头渗出的冷汗,糊满了整张脸,“季伯父,您骂我吧,打我吧,我活该!是我对不起阿楠,对不起您,对不起季家……”

      季泉平看着她崩溃自责的模样,眼底的悲恸更甚,喉间哽咽得发疼。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却又顿在半空,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弈祈,这不怪你。”

      段弈祈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解与痛苦:“怎么能不怪我?如果不是我……”

      “苏榆临的心思藏得太深,连我和季楠的母亲都没能看穿,何况是你。”季泉平打断她的话,语气沉重,“楠楠选择上那艘船,选择挡在你身前,是她自己的决定。她向来固执,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回头,她那么爱你,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段弈祈布满泪痕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用自己的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这样自我折磨的。楠楠最希望的,是你能好好活下去,带着她的份,好好活下去。”

      段弈祈怔怔地望着季泉平,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知道季泉平说的是对的,可那份自责与悔恨,却像跗骨之蛆,死死缠附着她,怎么也甩不掉。她攥着掌心的两枚戒指,指尖冰凉,戒指上的刻痕硌着掌心,像是在提醒她曾经的约定与季楠的牺牲。

      “好好活下去……”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眼底却一片茫然,“没有了阿楠,我该怎么好好活下去?她是我的光,是我活下去的意义,现在光灭了,意义也没了……”

      季泉平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有些伤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有些执念也不是轻易就能放下的。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段弈祈的肩膀,语气郑重:“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日子还得继续。季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以后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或者有什么难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段弈祈缓缓站起身,朝着季泉平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季伯父。”

      接下来的几个月,段弈祈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复健师按部就班地为她制定计划,季家的佣人细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解缈她们时常来陪她说话,可她的心始终沉在冰封的海底,没有一丝波澜。

      肌肉的酸痛、骨骼的磨合,都远不及心口那道永难愈合的伤疤疼。她机械地完成着所有指令,眼神空洞得像蒙尘的玻璃,唯有攥着那两枚戒指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知觉,那是她与季楠之间,仅存的温度。

      等到出院那天,段弈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警局。

      户籍窗口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她递上户口本时,指尖微微发颤。曾经那页并排印着“段弈祈”与“季楠”的页面,如今要被盖上“注销”的红章,像一道冰冷的烙印,烫得她眼眶发酸。

      红章落下的瞬间,段弈祈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节哀,段队。”

      她接过递回来的户口本,翻开那一页,只剩下她自己的名字孤零零地印在纸上,旁边空出的位置,像一道永远无法填补的缺口。她紧紧攥着户口本,指腹摩挲着那片空白,心里空荡荡的,连疼都变得麻木。

      离开户籍窗口,她径直走向刑侦队,找到了徐珩。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徐珩正对着一叠卷宗蹙眉,看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复杂的心疼:“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

      段弈祈点点头,找了个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苏榆临的案子,结案了?”

      “嗯,上周刚结的。”徐珩熄灭烟头,语气沉重,“证据确凿,他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法院已经受理,就等判决了。”

      “我想知道,”段弈祈抬眼望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霾,“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毁掉一切?他是阿楠的舅舅,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人……”

      徐珩叹了口气:“苏榆临在国外的时候认识了当地毒枭的女儿,从此就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他的双手就是被毒枭老大砍下来的,要不是废了他的两只手,他都回不了国。”

      段弈祈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如纸。她仿佛能看见那血腥的场景,能想象苏榆临当年是怀着怎样的贪念与怯懦,接受了那样的“惩罚”。原来他那副看似无害的义肢下,藏着的是这样肮脏的交易与背叛。

      “那组织的那个符号,”她喉间滚动,压下翻涌的恶心与恨意,一字一顿地问,“S、L、R,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珩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语气带着几分讳莫如深:“S、L、R,你猜猜看。”

      段弈祈垂眸,睫毛掩去眼底的寒芒。其实在怀疑苏榆临的那一刻,这个符号就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S是他的姓‘苏’,L是他的名‘临’字首字母,”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至于R?难道是他妻子的姓?”

      “是Rédemption。”徐珩轻声回复她。

      “这是法语‘救赎’的意思。”段弈祈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

      救赎?

      多么可笑的两个字。

      徐珩点了点头,眼底的担忧未减,却终究没再多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段弈祈垂着眸,脚步虚浮地走向郑富闵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得她的影子又细又长,像一株被严霜打过的枯木,没了半分往日的凌厉。

      “进来。”听到敲门声,郑富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他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的严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坐吧,节哀。”

      段弈祈依言坐下,沉默着没说话。郑富闵给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声音放缓了些:“我听小秦他们说你来了警局,正打算让人叫你过来。这次端掉那个犯罪组织,你立了大功,总部十分看重。过几天开表彰大会,我要调去省厅,我的位置由曲沆接任,曲沆的位置,你接任的希望很大。”

      升职的消息,换在从前足以让她振奋,可此刻听来,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尘:“郑局,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我想请假。”

      郑富闵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段弈祈眼底化不开的阴霾,那是比悲伤更沉重的荒芜,便不忍再强求:“想请多久?”

      段弈祈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走出这片无边无际的伤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走出来。“我不知道。”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

      “那你就先休着。”郑富闵没有为难她,语气里满是包容,“警局的位置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觉得能回来了,随时都能归队。这段时间,好好照顾自己。”

      段弈祈站起身,对着郑富闵微微鞠了一躬,没再说谢谢,转身缓缓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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