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幻境》肉沫扛佩妮

9、（九）

　　为什么他也会这样？

　　闭上眼睛不愿相信自己刚刚所听到的。他怎么也会被爱情这种词语所迷惑？

　　为什么他也会把自己对我的感情理解为爱情？要是其他愚笨的人这么对我说的话，我尚且能理解，但怎么能是他？

　　起码我以为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通的。

　　可是我错了。

　　从不愿与任何人争辩所谓的爱情，他们可以认为爱情是真实存在的，可以去追寻那坚贞不渝一生一世永不变心的爱情，这都与我无关，我不在意半分。

　　可是眼前的人是阿音。

　　用那种蠢话对我说爱的人是阿音。

　　所以我不能无动于衷

　　暗自痛下决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见我半天没说话，神色懊悔慌张，尝试通过拉手来试探我的态度，却被我一把甩开。

　　将将把肚子里的怒气压住，思量片刻后开口：“我给你讲讲那个残废的故事吧。”

　　我没打算等他回答，“你知道那个残废是怎么变成半截的吗？
　　他可不是什么为拯救苍生而牺牲自己的伟大救世主。
　　他是一个歌手，这番模样也只是出自一场他坚持要上台的鲜血淋漓的表演。
　　对了，我没跟你说吧？
　　其实他身边还有一个女生，一直伴在他身侧，你可以把她理解为他唯一的伴侣，
　　或者简单点，女朋友。

　　总之那个残废和他女朋友都表现得很爱很爱对方。
　　他们周围的所有人都觉得那个残废给了女生绝对痴心的爱恋与不顾一切的偏爱，
　　他看起来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送给她。

　　可是在我眼中，他才是得到更多的那个人。
　　那个女生所做的，只有付出，
　　付出无尽的爱和包容，对男生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女生什么都愿意给他，为了他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即使身体断成两截是他为选择表演而承担的后果，即使这个选择与自己关系都没有，但她还是追了上去。

　　不要命得跟着他跳入那旋转的刀片中，甚至为保那个残废的周全不惜向上天忏悔自己的自私和自我保护。

　　女生不愿让他死，她是那种会为了心爱之人去死也不愿一个人苟活在世的人，所以她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去救他，倘若不能一起生，那就一起死。

　　他带着脆弱的面具蛮横地向她索要着一切，要到了安慰，要到了拥抱，要到了纵容，要到了她的自私自保，最后甚至是她的生命。”

　　我抿了下干涩的嘴唇盯着他问道：

　　“阿音，你觉他们真的是彼此相爱吗？”

　　阿音忌惮于我的严肃，不敢轻易说话，可是抵不住我的眼神相逼，

　　悄声回答道：

　　“是。”

　　我笑了，感叹道今晚可真是既漫长又累心累嘴。

　　“那我告诉你我怎么看，他们两个其实都不爱对方。

　　从始至终他们爱的都只有自己，可是又不知道如何正确得爱自己。

　　不健全的自爱扭曲成爱情，最终走向毁灭。

　　他们自爱的需求不知该如何自我补足，需求扩大成缺口，缺口转化为黑洞，向内寻求无果，转而向外以爱之名祈求填补。

　　讲到这里你还是不明白吗？

　　她的黑洞需要通过被索取、被陪伴、被依赖来补足，所以她以爱之名奉献。无底线得纵容对方，无限制得满足对方，就是她来补足自己需求的方式。

　　她需要通过奉献去索取。

　　来源于外界的补料又怎会有效？最终的结果也只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她的黑洞日夜在增长扩大，大到自己的整个心脏都被吞噬殆尽，大到让她着了魔失了神智，大到自己甚至忘记了奉献的初衷，忘记了自己，只记得自己应该不断地给予奉献。

　　你以为她是为了自己爱的男人而死吗？你错了，她只是将生命献祭给了自己心上的黑洞。

　　他的黑洞需要无尽的爱意、拥抱、陪伴与包容来不补足，所以他以爱之名索取。疯狂的求对方施舍爱意、无限制得获取温存，就是他补足自己需求的方式。

　　他需要通过索取去补足。

　　自己不懂得给自己提供这些，而是如同吸血鬼一般不断向外界伸手，爱、包容、陪伴与呵护永远无法填满他的黑洞，最终黑洞愈来愈大，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不仅走向了毁灭自己，也榨干了对方。

　　蠢笨如他，始终不理解她的爱永远填不满自己的黑洞，只是误以为她给的还不够多，误以为她是对他有所保留。

　　所以为了自己，他布了一场局，不惜利用自己的生命安危，来引她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他要获得完整的她。

　　你觉得他现在还活着吗？不，他早就死在了在舞台上，死在了她死的那一刻。

　　现在的看到的他只是一具空壳，没有神智，不知饥饱，却永远无法逃离噩梦，这就是他的下场。

　　可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两人都没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死，还在被那爱情的字眼蒙骗。

　　不知如何补足自己心上的黑洞，就会被黑洞吞噬，直至自己为它献祭。”

　　我的声音落下，房间内回归寂静，他如我所料呆坐在哪里。

　　我不知他现在是在震惊于我突如其来的改变，还是震惊于我对那两蠢货之间所谓爱情的解读。

　　本来以为自己只要将那两段似回忆非回忆的经历体验完整，我的黑洞就会得到补足，现在才意识到原来黑洞的补足需要阿音这把钥匙。

　　当时周遭事物融化消失，我站在原地，却发现自己的心脏上的黑洞没有丝毫变化。

　　我很害怕，害怕自己的判断错误，恐惧自己如他们一般被黑洞吞噬。

　　我当然是在乎阿音的，所以当他没有在房门口等我时，我才会焦急地一处一处寻找他的身影，我害怕他的消失，生气于他的隐瞒，欣喜于他的坦白，也沉浸于他的温柔。

　　但却不是爱，我不爱他。

　　因为黑洞，我的心不完整，连找回自我，尝试爱自己都已经费劲全力，何来爱他的能力？

　　可阿音对我说的我爱你，终于让黑洞有了一丝异样。

　　我抓住机会努力向内探寻着，先是翻滚的怒火，接着是冰冷的失望，在各种情绪的尽头，我看到了阿音之前见过的景象：

　　本以为跟着我的只有小橘子阿音和黑发阿音，
　　没曾想他们背后还有两个‘我’，
　　那两个疯狂爱着阿音的，给予阿音无尽爱意的我，
　　他们一直在我身后，从未离开。

　　突然一个声音告诉我“吃掉它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吃，但是我知道是谁想吃他们，是心脏上那个闪耀着黑色光芒的黑洞，我一个个拉着他们的手放在胸前，他们瞬间就被吸食。

　　吃掉他们之后，我感受到了他们身上的黑洞，明白了他们腐朽的原因，也看到他们所谓真爱的本质，以及他们的本体。

　　一个是眼前的阿音，其他两个是被我吸收的自我分身，就算他们共用同一张脸，我还是能明确感受到这几人之间的差异。

　　面前这个聪明、简单、善良与满怀爱意，而被我吸收的阿音自私、阴暗、邪恶。

　　他们两个的差异，最终变成我和他的差异。

　　原来他们都是我，是那个内心空虚而不断向外界求救的自我；

　　是那个不会爱人只懂得付出的自我；

　　是青春期看着歌手流口水的自我；

　　是那个疯狂追逐自己喜爱的自我；

　　是那个看着耀眼背影失望寒心的自我；

　　是那个不顾一切梦想站上舞台的自我；

　　是那个喜欢温柔单纯脆弱少年的自我；

　　是那个想要被依赖被相信的自我；

　　也是那个放下一切戒备寻求安慰的自我。

　　从没想过那两个世界中的所有人物，甚至阿音故事中寻找最喜欢那条鱼的少女竟然都是我，从来没有过别人；

　　也没想过这些鲜活的极端人物竟然就是让我日思夜想想要寻找的黑洞碎片。

　　随着他们融合，黑洞开始缩小。

　　明明大脑的记忆没有太多转变，可心脏却有了更多感受、理解、情感、震惊、失望、遗憾、心动、鲜活、痛彻心扉、爱与恨等等。

　　突然想起以前自己为无法读懂他人的眼神而怀疑一些书的作者是否用力过猛，现在倒是明白了眼神的读取需要的心而不是智力，而我破碎的心刚好缺了那能力。

　　曾经的麻木不解得到解释，眼前的方向又清晰了几分。

　　原来心脏上的丢失的黑洞碎片竟是一个个不完整片面扭曲，被黑洞吞噬的自我。

　　原来是因为他们献祭给自己的黑洞，我的黑洞才得以吞噬他们，我才得以一步步走向完整。

　　因为他们就是我，我也是他们。

　　可是阿音呢？他又为何要说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