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幻境》肉沫扛佩妮

2、（二）

　　ONE

　　什么时候认识阿音的呢？记不清准确的日期了。

　　只记得他当时只是个小屁孩，也是老家小镇上大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之一。

　　小镇有爷爷奶奶，对了，妈妈也在。

　　吃饭中途大人们聊起他，满嘴都是嫌弃，说他浑身都是脏脏的。

　　除了背着的书包看起来还比较干净之外，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写作业要学习的样子，活像个不大正常的精神病人。

　　可不知是为什么，即使当时的我连阿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已经对这个陌生的小男孩产生了奇怪的怜悯，甚至是心疼？

　　直到有一天偶然在晋祠对面的公园亭子里碰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男孩。

　　坐在石桌前小心翼翼得掏出一本已经被撕到仅剩三两张边角卷皱的作业本时。

　　我就知道他一定是阿音。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总是很容易崇拜骑着单车的大孩子，更别说“富有”得可以全款买下五包CC乐还把它们都送给自己当礼物的酷姐姐。

　　接近阿音真的很容易。

　　随手翻开他的作业本，恰巧是一篇老师布置的命题作文，名字叫做《我敬爱的爸爸》。

　　与普通作文不同的是，文中各种哄骗老师得高分的官方言语被全部划掉，覆盖在上面的文字是红色的圆珠笔用力一笔一划的未来。

　　幼稚，但是很真诚。

　　我心中一动，决定让他每天放学后来找询问学习上不会的难题。

　　TWO

　　他嘴巴特别甜，滋着一张看似天真无邪的笑脸，“姐姐”“姐姐”得追着我，和我说他想我啦，给我讲他在学校发生了什么。

　　很多大人都不喜欢他，爷爷奶奶更甚。

　　面对其他大人的厌恶言语，他总是倔强的撅着嘴不说话。

　　直到看见我来找他，气鼓鼓的脸才终于耷拉下来，扑到我怀中嚎啕大哭。

　　他是真的，很喜欢把脆弱的地方暴露给我看。

　　一点都不掩饰。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奶奶总说他很可恶，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赖在别人家里混吃混喝寻求继续生存的机会。

　　如果我不在家，奶奶就会打发他几口饭就赶他走。

　　某一天，奶奶又在叫阿音赶快离开。

　　因为我马上要离开老家回到父母身边，奶奶想要家人一起享受那个夏天最后相聚的时光，聊聊天，说说话。

　　看着身高只有我二分之一的他被驱赶，我心生不舍，主动要求送他回家。

　　一是想在最后的日子再和他多相处一会儿。

　　二是因为我一直怀疑他没有爸爸。虽然他总说自己有，但我需要亲眼确认一下，很担心他其实是一个人在生活。

　　如果真是这样，我走了他会很孤独。

　　可就算阿音真的是一个人生活，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也只不过是一个马上要离开老家去外地上大学的学生。

　　THREE

　　大概是因为我快要离开了，回去的路上他看起来很不开心。

　　一声不吭地拉着我绕了很多条乡间小路，直到出现一栋毛坯房，才小声说了句“到了。”

　　我跟他一起进屋，里面只有两张脏到不行，满是尘土的床铺，红蓝白条纹相间的被子乱堆在床脚。

　　之前一直觉得他是仗着于我的心软和宠溺，才会次次在我面前夸大自己的可怜，来换取我带他回家吃饭、带他去买CC乐、带他骑单车的机会，没想到他的家真的。。。

　　还盯着他的床铺发愣，他突然回过神似的拼命推我出门，边推边提醒我还欠他一顿饭，可不能耍赖。

　　我笑着点头，转身背过他却不知该作何表情。

　　还有几天就要离开了，这个小屁孩怎么办呢？

　　FOUR

　　离开的最后一天，也是我答应带他去饭店吃饭的当天。

　　难老泉的春天温度总是很异常，才上午十点，太阳就已经开始刺眼。

　　和阿音约定在晋祠门前碰面，我一只手拎着午餐盒，一只手遮挡着阳光眺望远方的小路。

　　小屁孩没等到，却等来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FIVE

　　晋祠是老家很有名的景点，每年节假日去难老泉的游客总会在晋祠门口排满长队。

　　那天在长长的队伍中，却出现了一个白色纸片人。

　　那是一个真正的纸片人，就好似剪纸上的人物跑到了现实中。

　　它像别的游客一样排在队伍中，等待着前进。

　　正当我还在奇怪为什么周围的游客都对这个纸片人视若无睹的时候，它突然被一条大黑狗拖拽进了清祠，该怎么形容那个画面呢？

　　这样想象一下：「一个没有木棍支撑的人形风筝被线强拉着飘过，甚至在飘行过程中一度因为风的阻力和狗拖拽而以腰为界被弯折成90度，从我的角度看去，它就像只翅膀被强行闭合又努力张开的人形蝴蝶」。

　　而前一秒还站在晋祠门口对这个画面目瞪口呆的我，转瞬就被“移动”到了难老泉旁。

　　原谅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动词来描述。

　　一阵恍惚，被“移动”了1千米？

　　是谁？是谁在动我？

　　SIX
　　难老泉对面有一座庙宇，那座庙宇里供奉着哪位神仙有点忘记了，好像是圣母娘娘？

　　只记得我被“移动”到难老泉之后，背后一阵嘈杂。

　　转身伸手遮挡着太阳的直射望去，庙宇前面的空地上站满了穿着白色衣裙的仙女，好像在搞什么祭祀？

　　无论是被瞬间移动了一千米、目击纸片人被拖走，还是看到眼前的仙女们，我都没有过一丝恐惧，只是过于惊讶罢了。

　　我心里知道她们是仙女，就算不是仙女也肯定不是妖魔鬼怪。

　　晋祠这个地方是块宝地，是受当地神明保佑的，至少从小到大爷爷是这么和我说的。

　　爷爷还和我说过，看到神仙们不要大惊小怪，继续做你自己的事情便可。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我们和神仙共享，只是由于维度不同平日才互不影响。

　　所以我就乖乖地，坐在难老泉洞前继续等阿音。

　　SEVEN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庙宇门前香炉中的香都已经燃尽了大半截。

　　游客从密密麻麻变得稀稀落落，我还是没等到那个脏脏乱乱的小屁孩。

　　看着远方爸爸的身影慢慢逼近，我猜小屁孩吃不到我的这顿饭了。

　　但是爸爸神情为何如此慌乱？

　　他的嘴巴快速得张合着，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却记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更记不清我为何听完爸爸的描述，就把小屁孩扔到了脑后，飞速坐车离开了老家。

　　奇怪，和小屁孩，也就是阿音相处的细节好像记得很清楚，又好像记不太清楚。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小屁孩的妈妈好想找过我，告诉我他好像在用心准备着什么东西，亲手做了好久。

　　我却不记得是什么东西，我连为什么小屁孩会有妈妈都记不清了。

　　记忆中残留的画面，就只有难老泉对面庙宇空地前，那排排站开的白色衣裙的仙女们、清祠门口被狗强拽着飘走的纸片人、淅淅沥沥举着相机的游客们，以及那时春天独有的斜射在每一个人身上的刺眼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