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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07 他多么讨厌 ...

  •   还爱他吗?
      这问题曾在江琼心里掀起过海啸。

      她曾经也的确以为,自己非他不可。

      这些年,在加完班独自走回出租屋的夜里,在地铁站被人群推着往前走的瞬间......她总会想起和他相爱的那两年。想起那段彼此毫无保留,交付过真诚与笨拙的青春。也想起那个眼神清亮,真的相信“永远”的自己。

      从过去到现在,她想要的一直都简单,却也一直奢侈。
      不过是一个安稳的,有温度的,能称作“家”的地方。一个能让她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允许自己露出脆弱、慌张和不堪的归宿。

      丰修默很好。工作体面,为人周到,尊重她,也包容她。他会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家人,这一点她从不怀疑。

      只是现阶段的她,比起爱一个人,有更迫切的东西必须握在手里,比如生活,比如成长。

      而他们之间,也不该这样回头。不是以这样的姿态,不是在这个当口。

      江琼最终在对话框里一字字敲下,发送:【我没事。钱我会尽快还。祝你回国顺利。】

      -

      傍晚回到梅里,天已擦黑。江琼直到走进巷子,胃部传来轻微的抽搐,闻见空气里飘荡着谁家炝锅的油烟香,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饭。

      她随手点了份米线外卖,端到书桌前坐下,几口匆匆扒完便撂下筷子。摊开的笔记本摆在面前,列着许多渠道商的信息。
      江琼一个个划着对比。

      酒厂的根本问题半点没解决。今天东拼西凑凑来的那笔钱,不过堪堪堵住了眼前临时溃堤的缺口,而积压的库存还堆在厂里,可对接的销售渠道寥寥无几……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记下几个渠道商的联系方式,起身去扔外卖盒子。

      院门方向忽然传来电子锁解锁的“滴滴”轻响。

      紧接着,是陆誉和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客气温凉,由远及近。

      “没想到变化这么大,巷口那家杂货铺都改成茶馆了……好在,这棵老梅树还在。”
      一个爽利的女声。像极了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一个姑娘。

      “所以陆先生,您看刚才提的,后天下午借您这院子聚一聚的事……”这次是个男声,语气斟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江琼认出是杨天徽。

      “我没有意见。”陆誉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刚好,房东最近也住这儿。江琼。我听说她从小也在这里的福利院长大,你们是一起的吧?”

      江琼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她慢慢站起身,近乎无声地挪到窗边。

      窗外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调温和:“那就多谢陆先生了。我们这些当年从福利院出来的伙伴,前些年就想回来聚聚,总凑不齐人。这回是因为婷婷在做短视频,想拍点素材。她有想法,而我来组织,其实也都是想和大家聚一聚。我们按正常租借场子的价格付你。大概就半天时间,搞个聚会,吃顿饭,拍点东西,不给您添多余麻烦。”

      他顿了顿,笑意似乎收敛了些:“至于其他人,我不太清楚。您是现在这里的住客,我们想借用这院子,您点头就行。”

      而因为杨天徽,女声也跟着确定了,是江丹婷。

      江丹婷:“陆先生,那咱们加个微信?到时候方便联系。您要是愿意,一起玩也行!”她似乎怕对方拒绝,又补了一句,“要是认生怕落单,您可以叫上朋友一起,人多热闹嘛。”

      “可以。”陆誉的回答依旧简短。

      脚步声和零散的寒暄向院门方向移动。“……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下午,麻烦陆先生了。”

      江琼的指尖压在微凉的窗台上,微微地颤。直到院门“咔哒”一声轻响,将那几句交谈彻底关在门外。

      同时有道脚步声折返,迈得大而稳,朝着她房间的方向而来。
      “笃,笃。”不紧不慢,是陆誉一贯的节奏。

      江琼近乎本能地快步走回桌边。她伸手,“啪”地按亮阅读灯。光晕暖黄,立刻笼住桌案一角。她又几下翻动桌面上的纸张,匆匆点亮电脑屏幕,弄出些窸窣的声响。

      “叩叩。”敲门声再次响起。
      江琼停了两秒,终于拉开椅子,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一角。走廊的光斜切进房间,陆誉站在门外,身影被拉得修长。他身上是一件藏青色亚麻短衫,纽扣半开,领口搭着一副黑色细半框眼镜,很居家。
      “没打扰你吧?”他问。

      “没有的。”江琼将门打开了些,侧身让出背后亮着的屏幕和桌上摊开的文件,装作自己刚在忙碌中被惊醒的迟钝。“刚刚在处理些工作上的事情,没太注意外面。”
      她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用力,“您是有事吗?”

      陆誉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从那一截白皙的手腕上掠过,随即移开,“杨天徽,应该认识吧?”

      “认识。”江琼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刚才,他找了过来,想后天下午借院子聚会。我同意了。”
      江琼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福利院聚会,”陆誉像是向她确认,又像是随口一提,“具体情况你应该清楚吧?”

      聚会地点就在这里,而她既是房东又是福利院成员,说完全不知情未免显得奇怪。
      江琼听见自己说:“知道的……”只不过是刚刚才知道。
      陆誉:“是么?”
      她半真半假道:“……知道一点。”
      “哦?”陆誉低头去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怎么没见你在群里?”

      江琼顿了下,下意识反问:“什么群?”
      他翻过手机屏幕朝向江琼,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聚会群聊呐。”

      手机上显示的群聊名称是:10.5新生【聚会版】(16)。
      江琼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又迅速移开,头不自觉地低了些,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说不出话。

      “他们忘拉你进去了?”
      “……”

      “需要拉你进去么?”
      “……”

      不过是戳破了一次,她就这副模样。反而显得坏人是他,是他咄咄逼人。
      陆誉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低头操作手机。

      嗡——。江琼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誉没再废话:“群发你了。如果方便,你顺便问问徐女士要不要一起过来吧。时间在后天下午三点开始,告诉他们不用带什么,人来就行。”

      因为当年收养的事在大院里受过难堪,江琼知道徐谌梦始终对此耿耿于怀,再加上她本身性格独来独往,不喜交际,大概率是不会来的。
      但她还是象征性地拿起手机,“谢谢。我问问看。”

      袖子顺着小臂往下滑,堆在腕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搭着一条细细的手链。

      手腕肌肤上大片淡红色的疹子清晰可见。细看皮肤表层,有几道起皮的轻微磨损。结痂的是前晚留下的,但旁边又添了些没出血的浅色新痕。
      可江琼却浑然不觉,甚至觉得痒,伸手在上面挠了挠,低头去敲字。

      陆誉皱眉,叫停她的动作,“过敏了就及时擦药。”

      江琼卷起袖子,跟随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小臂,这才注意到那片不知何时冒出的细密红疹。“过敏了?”

      她回来后心里装着事,只觉得手痒,下意识以为是蚊虫叮咬,没有细看。

      “你问我?”陆誉抬眼看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自己没感觉吗”。

      “今天去了趟外面,可能蹭到不干净的地方了。”江琼说着,又翻过手腕仔细看了看,这才注意到袖口外侧还沾着些灰色和土黄色的粉尘。
      她面露赧色,伸手拍了拍。

      “我那里有过敏药。”陆誉留下一句,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不会拒绝这份体贴的关照,转身便朝主屋方向走。

      事实的确如此。江琼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提步跟在他身后,“谢谢。”
      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是外敷的药膏吗?”

      如果是外敷的,并且是陆誉用过的,那她还不如自己去买一份新的。这样想着,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还是不麻烦您了,我现在下单附近的药店,让跑腿送过来就好。”

      “内服外敷都有。”陆誉语气带着点对这些客气推辞的不耐,在他眼里,这属于无用社交,“全新的。我并没有把用过的东西给别人的爱好。”

      “那好的,谢谢您。”江琼重新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沉默地走了一小段。江琼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略显尴尬的寂静,于是找了个话题:“您常备着药,是经常过敏吗?”

      “不常。只是以前有任女友容易过敏,现在都会习惯性备一些。”
      “……挺好。”江琼一边忍不住又轻轻挠了挠发痒的手腕,一边夸:“陆先生很贴心。”

      陆誉要是回头,大概能看出这话没多少诚意。毕竟在江琼有限的认知里,真正算得上细致周到的,还得是身为医生的丰修默。从前无论家里的哪个角落,似乎都能翻出应对各种状况的药品,厨房的烫伤膏,浴室的防滑垫和应急药包……

      “挠成这样,你是觉得不够明显,还是嫌自己好得太快?”陆誉忽然从前边转过半张脸。

      于是江琼立即放下手,“我没有。”
      陆誉:“还嘴硬?”

      江琼沉默了。

      她其实能察觉到,陆誉心知肚明。无论是关于杨天徽,还是聚会群,又或者是那架秋千……

      但他不说破,只是作为一个居高临下的旁观者,冷静地审视着她的含糊其辞,她毫无长进的不成熟,她生活的一团糟。现在,她连自己过敏了都察觉不到,连简单的一点痒都克制不住,似乎都在证明着这一点。

      你看,多么糟糕,多么不及格的一个人。他大概会在心里这么评价她。

      江琼别过脸,心里升起一股无言的别扭,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嘴硬,那么要面子?

      于是江琼破罐子破摔,重新抬起手,掌心覆在那片红点上蹭了蹭,偏要做给他看。

      “我没有很用力,”她说,“其实也没有多痒。但我就是想止痒,想按上去,想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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