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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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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江琼收到徐谌梦一则质问的消息:【陆誉和你住在一起?】
一切都不合时宜,一切都难以解释。江琼几乎觉得,老天是专门掐准了时机在考验她。原本陆誉已经搬离大院,也没有向谌姨提起他们之间的冲突,于是下午和谌姨吃饭时,她自然而然装作和陆誉没有交集。可谁料到一天之内意外迭出,陆誉突然决定搬回来,而她还没来得及和他统一口径,谌姨竟然已经知道了。
她只能尽量简短,一问一答:【是。】
几乎下一秒,对面回复:【让他搬走。】
江琼彻底不明白了。她发过去三个字:【为什么?】
让人搬走总有个理由吧?今天下午谌姨不是才说陆誉是她朋友的儿子?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一整晚,江琼没等到答案,只好先睡下。
隔天一早,从古城出发,坐上吱呀作响的中巴车。江琼靠窗坐着,再点开沉默的对话框,主动发去一个:【?】
窗外景色从白墙黛瓦的街巷,渐渐变成绵延的山影。车上人越来越少,终点站到了。
江琼下车,周围是阳光晒过的,带有淡淡植物清香的田野空气。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依然安静。
她只好先暂时搁下思绪,踏上水泥铺成的乡道。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远处屋舍错落,青瓦白墙连成一片,目光所及只剩下绿与白两种颜色。
江琼前几天就约好了时间,来始阳酒厂看望奶奶的旧友高跃红。
始阳酒厂,曾是源江酒业的起点。江新生生前提起它,言语间总缠绕着几分怅惘。
早年因区域规划调整,酒厂整体迁往新工业园,老员工大多跟着搬迁,高跃红是少数留下来的老人。后来江新生去世,酒厂几经转手,早就物是人非。这些年厂长换了几任,高跃红也慢慢熬成了副厂长。而自从奶奶走后,这样的探望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说,一份责任。
路上,江琼给高跃红拨去电话。
“我有急事要出门,你改天再来吧!”高跃红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急促,背景里隐约传来模糊的喧哗,接着便是忙音。
不对劲。
再打过去,已是关机。江琼心里隐隐泛起不安,攥紧手机,沿着晒得发白的水泥乡道加快脚步。
酒厂外围,连片的金黄色稻田挨着摇曳的芦苇荡,再往前,那栋灰扑扑的厂房轮廓撞进视线。
厂牌斑驳,只有“始阳”二字带着点模糊的骨气。暗红色的对开木门虚掩着,一股浓郁而陈旧的酒糟味,混着木头朽坏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的嘈杂清晰了,是争吵,是拍打,是男人粗哑的吼叫。江琼心一沉,立即推门进去。
不大的办公楼前,或站或蹲堵了二三十个人,清一色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袖口磨损。他们多数四十往上,脸上是日晒风吹的痕迹,此刻那些痕迹拧成了麻木、焦躁与愤怒。
“高跃红!今天到底能不能发钱!”
“拖了半年了!还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
人群的焦点,聚集在走廊尽头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拳头和手掌砸在上面,砰砰作响。
“高奶奶?”江琼试图挤进去,声音瞬间被淹没。拨打高跃红的电话,依旧关机。她拉住墙角一个闷头抽烟的老师傅:“师傅,怎么回事?”
老师傅把烟头摁在地上,啐了一口:“怎么回事?厂子完了!工资欠了大半年,狗屁厂长早跑了!高副厂也躲着不见人!地都要被收走了,我们等着钱吃饭!”
“你是高跃红亲戚?”
旁边一个老员工猛地认出她来找过高跃红,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生疼,“行,她不出来,你就替她把话说清楚!”
“对!钱呢!”
“说话!”
“今天不给钱,你别想走!”
……
推搡。浑浊的汗味、烟味,粗重的呼吸。许多张嘴在眼前开合,嘶哑的质问嗡嗡作响,挤压着所剩无几的空气。江琼后背抵上冰冷粗糙的砖墙,手心渗出冷汗。她不是没见过争执,但这样赤裸的、关乎生存的愤怒,正在瓦解她的镇定。
“咔哒。”
门锁响了。
所有的嘈杂瞬间冻结,几十道目光钉子般射向那扇门。它裂开了一条缝。
“开了!”“高跃红终于肯出来了!”人群找到泄洪口,猛地涌上。江琼被裹挟向前,第一眼看见被几个激动男工围住的、瘦小佝偻的身影。
“我说了,钱会还!”高跃红声音劈了,沙哑不堪,“等我房子卖掉就发!你们这样闹,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她身上那件灰色的工装套裙空荡荡,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被一个男工拽着胳膊,踉跄了一下。
“别拖了!王厂长都跑了,你是不是也要跑!”
“还想着糊弄我们!”
“今天必须给钱!借也要借到!”
几个男工控制住高跃红的两只肩膀。“兄弟们,看紧她!别让她跑了!”“对!她跑了我们就真拿不到钱了!”
高跃红挣扎,拧着胳膊,脖颈青筋凸起:“今天只有一句话,没钱!”
“他娘的你怎么可能没钱!”那只粗糙的大手再次扬起。
眼看就要推到老人单薄的肩上,江琼脑门一热,脱口喊道:“我有!”
声音在嘈杂的厂房里显得清亮,甚至有些单薄,却让沸腾的空气骤然一静。
“你们要多少!我给你们!”
这句话喊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那几十道目光唰地钉死在她身上,怀疑的,惊愕的,还有瞬间被点燃的、灼人的希望。后背的细汗变得冰凉。
高跃红在身后拽她的衣角,声音发颤:“江琼!你疯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大的声浪。
“她给钱?真的假的?”
“人在这儿,她敢骗我们?”
……
江琼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她没看高跃红哀求的眼神,转向众人,尽量让声音平稳:“欠了多少工资?有凭证的,拿过来。核对清楚,我付。”
“我三个月!一万零五百!”一个年轻工人率先喊。
“我一万八!”
“一万四!”
声音此起彼伏。江琼走到掉漆的旧办公桌后,接过第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指尖冰凉,有点抖。她核对名字,在高跃红颤巍巍拿出的旧名单上打勾,然后点开手机银行。余额数字刺眼。她输入金额,密码,确认。
“到了!我的到了!”年轻工人举起手机,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人群骚动起来。
“真到了!”
“她好像是……以前江老板的孙女?”有人低声猜测。
“凭证!快回去拿凭证!”
人群分流,一部分人冲向门口,一部分人涌向桌前。趁这空隙,江琼把几乎站不稳的高跃红扶到一张旧木椅上坐下,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高奶奶,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高跃红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断断续续的讲述,拼凑出酒厂苟延残喘的残局。市场萎缩,成本高涨,两年前已实质停产,只剩一点贴牌代工吊着命。半年前,又因土地利用率太低,被列入低效用地,限期六个月转型升级,否则清退收地。
“六个月……账上一分钱没有,还欠一屁股债,拿什么转?”高跃红苦笑着摇头,“新来的挂名厂长早就跑没影了,所有事都推给我。我跑遍了能找的老关系,没人接这个烂摊子。”
她看向江琼,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孩子……你哪来的钱?这跟你没关系啊!我房子挂出去了,卖了就还你,你可千万别……”
“要是奶奶在,她也会这么做的。”江琼轻声说,心却直往下沉。刚才转账时她看得清楚,自己那点积蓄,远远不够。
在众人重新聚集起来的、更加灼热急切的目光注视下,江琼定了定神,站起身。“大家别急,准备好凭证,按顺序来。我去趟洗手间,很快回来。”
一个年轻女工立刻跟了上来,沉默地,亦步亦趋,延伸警惕。
江琼没理会,径直走进走廊尽头昏暗的洗手间。白炽灯管滋滋响,光线惨白。她进了最里面的隔间,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她该找谁?谌姨?
可谌姨本就因为收养的事对江家心存芥蒂,又怎么会为这濒死的、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始阳酒厂掏钱?多半还会要求她立刻抽身别掺和。这条路行不通。
还有谁……
谁会在这种时候,毫不犹豫地伸手?谁会不问缘由就站到她这边?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摇不定,却终于落在一个名字上——
似乎,只剩下丰修默了。
指尖冰凉。江琼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朋友圈里,他最新的动态是临床实验室的夜景,配文简单。
三年了。他的生活依旧充实、稳定、向前,只是那些画面里再无她的痕迹。
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这行字打出去,意味着什么,江琼很清楚。
自尊,划清的界限,她努力维持的平静,都会碎掉。可眼前是几十个等着糊口的家庭,是高跃红绝望的脸,是江新生生前提起提起始阳时眼底的微光,还有她自己亲口说出、并且不准备收回的承诺。
奶奶说过,人情债最难还。可她好像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分手那天,阳光很好,风也温柔,她说:“修默,我们就到这里吧。别再联系了。”
他固执地看着她:“等我回来。”
江琼闭上眼,按下了发送键。
【在吗?】
【能借我二十万吗?急用。】
旧金山,晚上七点。他应该刚下课,或者还在手术室?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会怎么想。
信息显示“已送达”。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屏幕猛地亮起——不是回复,是视频通话请求。他的头像在她掌心疯狂震动,铃声尖锐。
江琼手一抖,心脏差点跳出喉咙。她猛地按了拒接,屏幕暗下去,又立刻亮起。
丰修默向你转账 200,000.00 元
附言:【接电话。】
没有问原因,没有质疑。
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盯着那串数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拨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她退出对话框,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那个年轻女工还守在门口,见她出来,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江琼没说话,径直走回那片依然喧闹的中心。
……
陪高跃红处理完后续,安抚好拿到部分工资情绪稍稳的工人,承诺剩余款项会尽快解决,太阳已经西斜。回城的公交车上,江琼靠着窗,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窗外,稻田和远山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灰蓝的剪影。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编辑了删,删了又编,满腔复杂情绪堵在胸口,最后只敲出干巴巴的两句:【钱收到了。】
【谢谢。我会尽快还你。】
他回得很快:【你没事吧?】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再等等我。我明年一月份就能回国。】
一月份。
那还有三个月。江琼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忽然清晰地记起某个冬日下午,他把脸埋在她衣领边时,呵出的那团白气的温度。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这已经是他们分手的第三年。
原来三年,这么快。
她闭上眼,靠在有些冰凉的玻璃窗上。
还爱他吗?
江琼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