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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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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谌梦猛地伸手去夺那相框——
“给我!”
“砰”一声闷响,相框被陆誉死死按在掌心。他抬眸,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徐女士,我的耐心有限。”
“我有眼睛。”男人的指腹缓慢地划过照片上人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近乎审判的审视,“她是你的女儿,这没什么不能认的。怎么,就因为这是你当年留下的污点,你就不敢认了?”
他极短地嗤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羞耻。”
徐谌梦一把将相框抽回,藏到身后,“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动作。徐谌梦按住胸口翻涌的惊怒,一字一顿地重复:“江琼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有过一个孩子,但早就流掉了,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至于江琼,她只是我在福利院认识的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就当自己亲生的养。周围邻居都清楚,不信,你去问!”
“故事很感人。”陆誉语气平静,带着几分虚伪的欣赏,“福利院的缘分,视如己出的养育……街坊邻居都会为你作证,对吗?”
徐谌梦咬牙:“当然!”
陆誉低低地笑了一声,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撒谎。”
“我只信我看见的。”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徐谌梦心头骤然一空,来不及细想自己话里究竟哪里出了纰漏,便急急追上去。
眼睁睁看着陆誉大步流星,沿着走廊走向厨房方向。情急之下,她压低嗓子,愤然质问:“你们霍家到底想怎么样!”
“一个霍婉,当年非逼着我们滚出她的视线,现在又一个你,死皮赖脸地找上门纠缠!”
见年轻男人的脚步果然顿住,徐谌梦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霍婉要是知道,她的儿子如今这样上门纠缠,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又哭又骂。”
“到时候,我说不得还得再给她一巴掌,让她好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犯贱!”
陆誉的脚步钉在了廊下。
他背脊绷得笔直,慢慢地、极慢地转过身。
午后斜射的光线被廊檐切割,一半落在他脸上,一半沉入阴影。唯有一双眼睛,寒得刺骨,死死钉在女人脸上。
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陆誉的手在身侧攥紧,指节根根发白。他几乎能看见自己将这妇人拖到母亲坟前,逼她跪地磕头的模样。
可那不够。
远远不够。
究竟要怎样,才能让她为今天说的话付出代价?怎么才能让她真正地感到痛苦?
就在这时,几步外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谌姨,你们……聊完了吗?”
陆誉的目光倏地转过去,牢牢攫住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清澈,无辜,带着点天真的敛然。
母女俩的这双眸子,生得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眼尾已爬满细纹,目光里尽是咄咄逼人的锋芒。而眼前这个,他见过的模样里,永远带着几分内敛和沉默。
当年他父亲,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勾得丢了魂么?
男人向前踏了一步。
他身形高挺,这一步迈出,投下的阴影瞬间将江琼整个笼罩。
莫名的侵略感。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那双沉黑的眼眸,茫然地眨了眨眼:“怎、怎么了吗?”
“江、琼。”陆誉忽然极轻地歪了下头,念出她的名字。
来得突兀,江琼怔了怔,本能地点头:“呃,嗯。我是。”
他应该是从谌姨那里知道的她名字。
难道……陆誉跟谌姨提了昨晚的事?
江琼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她绞着手指,看向正大步走来的徐谌梦:“谌姨,你们刚刚……聊到我了?”
徐谌梦快步走到她身前,脸色是江琼罕见的凝重。她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男人清冽的嗓音已先一步响起:“聊到了。”
他的语气和昨晚判若两人,语速放得极缓,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她说,你是福利院长大的。”
两人关系居然这么亲近吗?谌姨连这个都跟他说了。江琼微微颔首:“嗯。”
就在这时,徐谌梦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皮肤相触,江琼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掌心一片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整个人都紧绷着。
她心里奇怪,却还是反手轻轻回握,朝徐谌梦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怎么了,谌姨?”
凝滞的空气里,徐谌梦内心备受煎熬。她沉默着,只是死死盯着陆誉,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究竟是向不明真相的年轻女人道明一切,图那一时的报复快意?还是在往后的日子里,继续看这口不择言的妇人,像现在一样饱受煎熬,承受猜疑和恐惧的折磨?
选择权,此刻全在陆誉手中。
而他,向来最懂得如何选择。
“她还说——”陆誉拖长了语调。
目光慢悠悠地在母女二人脸上逡巡,最后回归平常的语气:“从小看着你长大,关系很好,也把你当亲生的看待。”
他笑了:“我看得出,的确是比亲母女、还要亲。”
难以想象,平日里连句软话都吝于给她的谌姨,居然会对一个外人这样说起她们的关系。
江琼认为她要做出同等的反馈,即便在外人看来有些腻歪,“我也一直把谌姨当作家人的。”
而徐谌梦只是深深地、复杂地望向陆誉。
她没料到他会止步于此。
“江琼你问到了没?”
厨房那边猛地传来杨蔡鸣的大嗓门,夹杂着哗哗水声,他正忙着刮鱼鳞,“师傅他们到底在不在家吃啊?你给个准信儿呐!”
江琼连忙扭过头,扬声应道:“等一下!”声音原本清亮,转回头便又生硬发紧,“呃……饭煮起来了。”她问陆誉:“留下来一起吃吗?”
陆誉的拒绝清冽而干脆:“今天不了。”
光是想到要与这对母女同坐一桌,他胃里便一阵翻搅。
他垂眸,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给新存的号码发去一条简讯。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江琼一眼,那笑容里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后?
他们以后会经常见面?
如果陆誉知道他们日后会有工作上的交集,江琼或许不会觉得这句话突兀。可他分明还不知道。这么说来,只能是因为他和谌姨的交情了。
谌姨竟然有这样一位忘年交,关系还这么好,这着实出乎江琼的意料。
用餐时,总算有了向谌姨打听的契机。江琼给对面夹去一块鲜嫩的鱼肉,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谌姨,刚才那位……是你朋友?我从来没见过呢,你们怎么认识的?”
徐谌梦拿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一个朋友的孩子,不熟。”
“不熟吗?”江琼眨眨眼,回想陆誉看徐谌梦的眼神,完全不像是看“不熟的长辈”该有的深沉。
但她没追问,只埋头扒了几口饭。终于酝酿好平时自然的口吻,像是单纯感兴趣般抬起头:“诶,你们聊天时不是提到我了吗?除了他刚才说的……没聊别的了?”
徐谌梦放下碗筷,目光审视地看向她:“你为什么这么问?”
生怕她察觉异样,江琼忙不迭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就……好奇问问呗。”
嘴里的米饭嚼着没什么滋味,江琼的心思早已飘远。
她分明从谌姨的语气里听出,陆誉没和谌姨提起前一天的冲突。
这让江琼很是稀罕和意外。
明明昨晚他还是一副要和她计较到底的嫌恶模样,转眼在谌姨面前,居然半个字没提起,甚至态度温和成这样?
陆誉居然是个这么体面的人?
回大院的路上,江琼正闷头思忖,冷不防被路人塞来一小袋东西。“你好,国庆快乐。”
“这是一些节日小礼品,免费的。演员叶青茗主演的都市悬疑剧《白开水》正在热播,新电影《自渡》昨天刚刚在这边开机,由王呈坚王导亲自执导,欢迎了解。”
江琼接过来,是一枚绿色书签和几片暖宝宝。她回过神,报以微笑:“好的,谢谢,国庆快乐。”
应援摊位就搭在人流熙攘的街角,一方小桌,几把折叠椅。墨绿色的桌布铺得平整,码放着一沓沓印有写真的小卡、贴纸。旁边的易拉宝海报上,明星的作品信息清晰醒目,“开机大吉”四个字格外亮眼。
江琼忍不住多看了眼海报上的人。不是传统的鹅蛋脸,厚唇方颌,颞部饱满,是一张充满矛盾的故事感脸。背后绿色的应援色,衬得她像一株劲挺的翠竹。
这气质……意外地和索布瑞辛十二月份即将推出的新品酒概念很贴合。
公司目前还在斟酌代言人人选。江琼心中一动,觉得有必要争取一下。她举起手机,找好角度,对着海报拍了几张照片。
在休息日给并不相熟的同事发送非紧急ddl的工作消息,无异于自寻死路。江琼打算节后再联系品牌部负责代言事务的同事。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随手记下待办事项,收起手机,将小礼品揣好,转身拐进熟悉的青石巷。
走到大院门口的密码锁前,江琼抬手,输入一串数字。“咔哒”一声轻响,锁具应声而开。
她刚要去推那扇厚重的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质疑:“你是陆誉朋友?”
江琼脚步顿住,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高挑女人,反应几秒后,她问:“来找陆誉的?”
“嗯。”女人点头,“本来想给他个惊喜,没想到跟你撞上。”
“你可能还不知道,陆誉他——”江琼正说着,女人将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句“不介意我们进去再聊?”便推门走了进去。
“诶,等等——”
进了门,对方刚好摘口罩到一半,听到她声音,很快侧过脸看来,眉头微挑:“陆誉他怎么了?”
距离很近,那张脸的冲击力比海报上更鲜明,五官明艳,量感夺目。
“嗯?”江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再看一眼便确认了:“你是叶青茗?”
“嗯哼,你认识我呀。”叶青茗同样打量她,瞥见江琼手上拿着自己的应援礼品,这才略一扬眉:“噢,我的粉丝?我说怎么有点眼熟……以前来过线下吗?”
“啊这个?”江琼将手里的东西提了提,“……是刚才路过你应援摊位,粉丝送的。”
叶青茗明白了她的否认,“抱歉,还以为是我粉丝,误会了。”
“没事。”江琼抿了抿唇,看向已经在院子里站定的叶青茗,犹豫几秒,还是开口:“你……是有事来找陆誉吗?”
“怎么。”叶青茗斜眼看去,“没事就不能来吗?”
她清楚陆誉的好友屈指可数,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生面孔,甚至对方还知道这里的密码,能够自由进出。她并不认为对方这是以朋友身份的提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察觉对方态度变化,江琼立即解释:“只是他昨晚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叶青茗眼尾微挑,这才反应过来:“你不是他朋友?”
“我……算是这里的房东?”江琼有些尴尬地回答。
“这里不是刚按他要求装修好吗,怎么突然搬了?”叶青茗蹙眉,“难不成又有哪里不满意?”
不出意外,是站你面前这位让他不满意。江琼局促地笑了笑:“我也不清楚……要不,您自己联系一下他?”
叶青茗哪里需要她提醒,早就低头按起手机,走到一旁去拨电话。
回来时,江琼正要引她往外走:“叶小姐,巷子现在人多,打车不太方便。建议您右转到北门停车场,那边上车快些。”
“不用。”叶青茗摇摇头,顺势在梅树底下的藤编躺椅上坐下,“他说就在附近,等会儿过来接我。”
江琼一愣:“……啊?”
叶青茗抬眼看来,“你很惊讶?”
江琼几乎要苦笑:“没有。”目光却不由自主,虚虚飘向头顶的梅树枝桠。
原本悬挂秋千的粗壮枝桠下空荡荡的,就像她此刻没着落的心。
秋千她今早一起床就拆了,残骸还堆在主屋角落。
她有预感,一旦让陆誉看见消失的秋千,对自己的评分恐怕会再创新低。
心情复杂,江琼在大院门口徘徊,又张望,果然在第一时间蹲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埃尔法。
趁陆誉还在停车,没进门,她匆忙转身招呼院里的人:“叶小姐!他到了。”
叶青茗却没有主动挪步的意思。
“唔,又见面了。”
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清淡嗓音,江琼不清楚究竟是对叶青茗说的,还是对她。
因为下一秒,男人便径直越过她,进了门去迎叶青茗:“怎么来了没跟我说一声。”
“今天拍夜戏,顺路过来看看。先斩后奏嘛,你要在就一起吃饭,不在也算没打扰你。”叶青茗佯嗔他一眼,“哪知道你已经搬走了。”
趁两人说话,江琼不动声色,一步一挪地往梅树底下的方向靠,挡住被她拆掉的秋千位置。
只是接个人,很快就会走的,不会注意到。她这么安慰自己,叶青茗却忽然开口:“欸?我才发现。”
“这里的秋千呢?前几天来的时候不是还在吗?”
意外竟出在叶青茗这儿。
只能启动planB了。江琼早已准备好说辞:“昨晚雨大,秋千不知道哪里松了,我一坐上去就断了。”
男人一双黑眸静静看着她,没什么情绪,江琼却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陆誉看穿她在撒谎。
她硬着头皮继续:“没法再坐,我就收起来扔掉了。抱歉,我会赔偿的。”
叶青茗轻笑:“一个秋千而已,我们没那么小心眼。”
她不会,但陆誉这个当事人未必。
尽管叶青茗已替他表态不用负责,江琼还是坚持:“毕竟是我弄坏的。费用就麻烦陆先生记在合同里,之后我一并付清。”
陆誉吐出两个字:“不用。”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江琼猜他大概也不在乎这点钱,便从善如流:“谢谢您不追究。”
既然提到合同,她索性多问一嘴:“对了陆先生,退房合同您大概什么时候派人来谈?我需要对一下时间……”
“不用谈了。”他打断她。
江琼只剩眼珠动了动:“……嗯?”
“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江琼心头一紧,无数念头瞬间闪过——
他是要她赔别的?
还是……
他不打算私了,准备事后报警?
“合同不必谈了,赔偿也不用再提。”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因为从今天起,我会继续住在这里。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商量’……关于这个院子。以及,其他所有事情。”
话音落下,江琼愣在原地,满脸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