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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03 怎么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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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街巷里,鲜艳的五星红旗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延伸,白族民居的飞檐翘角下,人流熙攘,各路口音混杂。
江琼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挤出西门早市,也拎着一夜噩梦积攒的疲惫。
她费力地汇入人潮,忍不住又想起昨晚。
试着换了个性别角度。她光是想象床上凭空多出个陌生男人,已经足够窒息。要是再知道对方即将成为重要的合作方……江琼自问,是没法做到心无芥蒂,和他坦然共事的。
更何况,事情是发生在比她挑剔、难搞得多的陆誉身上。
只要想到节后复工,可能因为偏见而在工作中被处处质疑,甚至全盘否定……她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要是现在能掉下个机会,能让她稍微扭转他对自己的印象,该多好。
江琼顶着两个遮不住的黑眼圈,穿过古城主街,推开一家小店的木门。
推开小店木门,松果风铃“叮铃”一响。
“你好,有预约吗?”
“没有。”
“喜欢什么风格?”柜台后的杨蔡鸣勾完最后一笔,抓过手稿册往前递。抬头瞬间,他眉头一扬:“诶?阿琼!”
他立刻放下笔绕出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我说。”
“昨天下午。”江琼朝里望,“谌姨呢?”
“师傅在楼上跟人谈事呢。”杨蔡鸣接过她手里的鱼和肉,打量她,“你什么情况?国庆突然跑回来?”
“公司在这边新开了个项目,我过来跟。”
“回来干这种临时项目折腾自己干嘛?”杨蔡鸣皱起眉,又问:“这项目得弄多久?”
“具体要看项目进展。至少需要半年吧。”
“半年?!”
他眼睛瞪圆了,“这跟长期外派有啥区别?海东那边平台好、机会多,人脉资源也都在那边,你回来蹲工地,图什么啊?难道……”
杨蔡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江家那边,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的事。”
江琼避开他目光,侧身往楼梯走,“江阿姨和许叔叔对我很好,跟他们没关系。”
杨蔡鸣赶紧让学徒看店,跟上去,撇着嘴:“那你图啥?”
“项目就在本地,缺个熟悉情况的人,领导点了我。”她认真道:“这是我第一次碰这么核心的项目,对我很重要。如果做得好,说不定能从品牌部转去项目部。”
“噢,不想当边缘执行了啊。”杨蔡鸣调侃她,“那当初干脆直接进源江不就好了?”
源江是江家在海东的企业。江琼毕业那年,江家那边给她安排了公司里一个不错的位置,但她拒绝了。
这些年,谌姨没少拿这件事念叨她,连徒弟都教会了。江琼叹了口气,“好,是我自讨苦吃,行了吧。”
上了二楼,厨房门敞着。
江琼打开冰箱看了下食材,又往对面长廊看了好几眼,谌姨的房门紧闭,悄无声息。
她实在想不出谌姨有什么要好的朋友,需要关起门来叙旧。
在福利院那些年,来院里打牌闲聊的叔婶们嘴里就常念叨:“徐谌梦那外地女人不三不四,不是个正经的。”
那时的江琼,对这些闲言碎语似懂非懂,却在第一次见到徐谌梦时,就认出了这个邻里口中“出格”的人。
那年她不过十岁,意外失足落水。再醒来时,入眼的是一截线条凌厉的尖下巴,额前厚重的齐刘海。背她的女人浑身也湿透了,步子却稳又快。
她裸露的细瘦胳膊上,纹着一条繁复的黑色衔尾蛇。
“这个是画上去的吗?”小江琼有些怯。
女人的脚步顿了顿,故意说:“用刀刻上去的。”
“肯定很疼。”小江琼被吓唬住了,小脑袋慢慢凑近,盯着那纹样看了半晌,由衷地叹道:“你好厉害呀。”
女人似乎从没听过这样的话,脊背僵了一瞬,沉默着走了好远,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这算什么。”
自那之后,每次偶遇,无论徐谌梦是冷着脸匆匆走过,还是倚在街角抽烟,江琼总能收到她格外优待的目光。没有看旁人时的疏离和锐利,只有一种罕见的平和。
甚至后来福利院遣散,徐谌梦听说她执意赖在院里不肯走,居然顶着非议,主动提出要收养她。
消息像长了腿,飞快传遍小镇。
不少街坊邻居来院里看戏,想瞧瞧这个不正经的女人,到底看中了哪个小冤种留着以后养老。
果不其然,大伙儿围观到一场让他们津津乐道好多年的笑话。
被看中的江琼,不仅摇头拒绝了徐谌梦,还转头去求了院长女儿收养。
离开沧都的前一天,江琼攥着兜里写了好几遍的道歉信,去找了徐谌梦。
她记得那天的巷子特别长,又特别暗。她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站了很久,抬手敲,放下,又抬手,反反复复,门始终没开。
再见面,是次年的除夕。江雪熙怀了孕,带她回到镇上过年。
江家院子里高朋满座,街坊邻居围着江雪熙微微鼓起的肚子嘘寒问暖,道贺声和笑语声此起彼伏。
院外的梅树阴影下,江琼独自一人蜷在那块大青石上发呆。她再次见到了那道熟悉的女人身影,见到了那条衔尾蛇。
徐谌梦路过时,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不过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站到她面前。“现在看清楚了吗?”
江琼仰头看着她,没听懂。
“有钱又怎样,”徐谌梦低头看她,冷哼一声,“要是你跟了我,不会像现在这样。”
偏偏是这幅嘴上不饶人的模样,让江琼能够肆无忌惮地跟上去。
她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犯错,再怎么惹她不高兴,这人大概也只会撂下几句硬邦邦的狠话。她只要厚着脸皮,巴巴地跟上去,对方就会先皱着眉,状似不耐地推开她。最后,却又总会从那个似乎什么都有的口袋里,摸出几块奶糖,或者别的什么零嘴,不由分说地扔到她手里。
在所有人眼里,当初她执意要进江家的门,不过是想跟着去海东,攀附江家的背景、人脉,将来分一杯羹。
一个精明又忘恩的小势利眼——恐怕就连谌姨,也是这么看她的。
而她自从拒绝进入源江之后,谌姨就没少念叨,也表示过不解,几乎每次回来都会劝她去源江工作。
或许谌姨心里早就有了疙瘩,会忍不住想:既然都是这样过,当初又何必非要选江雪熙,而不选我?
江琼的目光始终黏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她转头问杨蔡鸣:“谌姨是在跟哪个朋友叙旧?”
顿了顿,疑虑道:“不会是因为我回来,生气了吧?”
她还没告诉谌姨这次回来是因为工作,就是怕她不高兴。
“哪能躲你,你都不知道师傅隔三岔五就翻你照片看,想死你差不多。至于来找师傅的人嘛……”杨蔡鸣摸摸下巴,自认为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形容词,“我只能说,那是个……有格调的男人。”
却没料到自己那口平仄含糊的方言,加上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说话习惯,落在江琼耳朵里,直接变了味。
江琼以为他在大放厥词,张嘴“啊?”了一声。
“……”她看着杨蔡鸣,欲言又止。最后挠了挠头,迟疑道:“没有的话……那也少见吧?”
男人在这种事上反应总是快得离谱。杨蔡鸣瞬间瞪大眼:“我靠江琼!你脑子里装的什么黄色废料?!我说的是格、调!格子的格,调子的调!tmd就是个帅哥!非要我说这么直白吗?!”
“……知道了。”
江琼舀起三碗生米,背过身哗啦倒进电饭煲内胆,脸上发热,“那谌姨朋友有说要留下吃饭吗?”
“看着不会留。”
“什么叫做看着不会留?”
“啧,那哥们......”杨蔡鸣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咂咂嘴,“进门那架势,眼神跟扫货架差不多,好像咱们这儿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穿得是挺讲究,说话也客气,但那种客气……啧,装货。反正我不乐意跟这样的人一桌吃饭,浑身难受。”
“你刚刚还夸人家有格调。”江琼依旧多倒了碗米,拿去冲洗。
“装格调,有冲突吗?”
“……不冲突。”江琼发现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再正视格调这个词了。
江琼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按下开关,开始麻利地收拾流理台上的鱼和肉,心里盘算着不管对方留不留,礼数上得先上去打声招呼,免得屋里两人谈完事,已经约好了外头的餐厅。
做好被骂“滚回海东”的准备,江琼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挤出讨好的笑脸:“饭快好了,谌……”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徐谌梦。
凌厉的精致感,从修长的脖颈延伸到微抬的下颌。
短发利落,眉骨高挺。墨色的眼眸锐利地落在她身上,和昨晚如出一辙的、自上而下的扫视。
是陆誉。
陆誉当然认出了她。除去昨晚,刚刚在客厅的相框里,他也提前见过了。
视线大概临摹过面前这双寡淡的细长眼,他转身看向屋内,语气笃定:“你女儿?”
见鬼了——江琼大脑“嗡”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只有几个加粗的、闪烁的弹幕疯狂刷过: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谌姨的朋友?他认识谌姨?
昨晚那些混乱不堪的画面,嫌恶的态度,冷漠的字句......也都全都涌了上来,让她僵在门口,那抹挤出来的笑凝固在脸上,显得愚蠢又尴尬。
短暂的失神,很快被屋内人的回复敲醒。
“不是。”徐谌梦冷硬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不是我女儿。”
江琼下意识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不是幻觉。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她再怎么自我催眠“还在噩梦里”都没用了。
她僵硬地抬起手,朝屋内左右晃了晃:“……谌姨。”
又转向门口的活阎王,努力扯出一个笑,抬头:“……您好。”
一阵无言。江琼心跳如擂鼓。
她该说什么?
“又见面了”?还是“真巧,没想到你是谌姨的朋友”?
可一旦开了这个头,谌姨肯定会追问,她和陆誉是怎么认识的。
到时候她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他们昨晚算刚认识,但认识得特别糟糕,不仅睡上了同一张床,她还被他索要了赔偿金?
更要命的是,他们之后还有工作上的牵扯……
江琼简直想原地消失。
她不敢去看陆誉的脸,垂下眼帘,视线不小心擦过他腰腹以下的位置。
“格调”两字猛地蹦出!
她惊得像被烫到似的,又急急跳开目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江琼在心底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觉得脸颊跟着烧了起来。往旁边看去,却瞧见徐谌梦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盯了她很久。
江琼只好说:“谌姨,准备吃饭了。”同时,故作奇怪地瞥了眼门口的高大男人。
意图明显,就等谌姨这个中间人先开口介绍对方。
然而徐谌梦只是瞟了她一眼,催赶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不是江琼期待的回答,但无疑是眼下最好的解脱,能让她暂时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冲击。
“好。”江琼快速点头,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陆誉倚在门框边,看着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转回头。
目光落在徐谌梦那张警惕的脸上,他嗤笑一声:“那么紧张做什么?心虚了?”
徐谌梦没理会年轻男人的挑衅,径直拾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我不会去见他。你死了这条心吧。”
“是么?”陆誉挑了挑眉,依旧倚在门口。
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对面敞亮的厨房。
女人正慌张地缩进去,转角时手肘一带,碰倒了窗台上一沓雪梨。最顶上那只圆溜溜地滚了下来,她弯腰去捡,抬头瞬间,恰好正对他的方向。
那双琥珀色的眼跟雪梨一样,很快也骨碌碌地躲开了。
陆誉的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徐谌梦脸上,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在此刻重叠。想到徐谌梦那句斩钉截铁的否认,他低低逸出一声气声的笑。
“算算年纪,你孩子应该和刚刚那位......差不多大吧?”
徐谌梦眼神骤然一厉:“你什么意思?”
陆誉不答,只慢步踱到墙边的橱柜前,伸手,拎起那唯一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学士服,浅色的眼瞳笑成月牙。她怀里拥着满满一束花,灿烂地冲着镜头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紧贴脸颊,上面亮着的,正是徐谌梦的照片。
“我只是觉得,”他掂着相框晃,“徐女士的话说得太满了。说实话吧,你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不会信。有些事,也不是你说翻篇,就真能翻过去的。你不愿意去见他?没关系——”
相框在他指间稳稳定住。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非见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