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边将苦辛拜九五,遥征惟愿社稷安。 ...

  •   金羽军入关之时,正值西府兵甫达京师。
      众将士身上玄甲未浸透京城春意,便镇了一方,砺戈秣马,只待宁理维安。
      宫瓦锦庭之中,西府侯腰悬弯刀,向柏绥稍稍拱手:“昭德。”
      关西老将不携卫侍,独身一人,冠拢云鬓,眉目朗朗。纵使不曾得见,却是西府侯无疑。
      “陆大人经年镇关西,今日柏某总算幸得一见。”
      柏绥亦驻足拱手,年轻的脸令西府侯心头一震,恍若故人归。
      他的唇角微弯,声音清煦,又有着武将少有的温柔眉眼,小臂上扣着一对泛着金属光泽的护腕,腰部用腰带束得紧紧,别着一把轻剑,整个人若清风朗月,是一种极为赏心悦目的俊美。
      像极了泉下销骨的某位。
      西府侯心头纷杂,抬眼又见柏绥身侧一俊逸青年,高鼻深目,黑发厉眉。
      他略一沉思,却听青年道:“晚辈宋骋,宋淮安。”
      他瞬间了然,在心中长叹一声,只道:“淮安,好字。心安是吾乡。”
      宋骋笑:“宋某此生难还乡,不过江海寄余生。”
      寥寥数语,又相拜而别,西府侯走出三丈之外,又于层层朱门之间猛然回身。
      “我十一随兄镇肃阳,不通丝弦声,不谙关内礼。我有关西酒,镇德曾欠我一壶酒,若有来日,你二人可否替他还我?”
      “他日河山霁,怀初愿驰马入关西,共祝四海晏。”
      君子一诺千金,却是九州难安。
      ——
      “陈将军请中尉卿去家中饮酒。”年轻的越林郎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并不屑进房。
      越林军向来傲气,玉带金扣,雕花的宝剑悬在腰间,半倚在门框上,俯视着屋内。
      “中尉!”屯骑校尉褚先一惊,碰倒了桌上满盈的酒杯。
      那郎官双手环臂:“不知中尉卿给不给中郎将这个面子?”
      霍峻微笑,整了整冠服,缓缓起身:“自然是肯的。”
      五校尉握着剑,猛地站起,欲一同前往。
      “无碍,既然是越林中郎将,吾一人便可。”霍峻转身对那青年拱手:“请。”
      “痛快。”那青年转身,冠帽下满是涔涔冷汗,“请中尉卿上车。”
      中尉卿去后,五校尉心中揣揣不安,皆闭口不言。
      “越林军向来与北军针锋相对。如今陈璧请中尉……会不会有诈?”屯骑校尉褚先猛然开口。
      “如今金羽军驻京北,西府兵扎京西。丞相一事过后,陛下明里暗里要削北军,可南军二支世代官荫,皆是银样镴枪头,如今被二大将压着,也不好过。陈璧这意思,会不会是向五营示好?”
      “越林军诸位郎官皆是贵胄子孙,常侍君侧,为的是将来封侯拜相,本不屑战,谁真的管这一时军功风流。”杜来冷声道,“越林军此时前来,定无好心。”
      “万千风流怎抵真金白银。丞相要王公交税,贵胄皆欲除之后快,趁势将其斩尽杀绝。中尉卿不忍,星夜呈上《流民图》,又在朝中声援丞相,恐怕早已被人忌恨在心,前路凶险。”
      步兵校尉刘匡恨恨咬牙:“你我皆少年从军,一腔铁胆忠心。如今王公权臣令我等做他们手里的恶犬利刃,北军怎甘心!今夜中尉卿不归,五营不休。”
      是夜五营将士皆不敢眠,更漏声声催人急。
      待到子时,五校尉急携精兵三百人欲寻中尉卿,却被越林军迎面相拦。
      越林军披坚执锐,陈璧为首,乌骓宝马威风飒飒,朝歌枪红缨鲜亮,看来早已恭候多时。
      褚先变了脸色,勒马抽刃,朝陈璧大喝:“陈世擒!我认你统领越林军,当为正人君子,为何是这卑鄙小人做派?”
      “我问你,中尉卿何在?”杜来手执戟刀,眉凌眼厉。“将军在此,莫非是要擒住我等?”
      陈璧轻笑:“怎敢。今日城北粮仓遭劫,令越林军前去安定,正要归营。”
      “怎么,北军不知?”他身侧一郎官道,“也是,北军忙着在廷尉司捞人,哪里有心思顾得上这些?”
      长水校尉纪阐冷笑一声,便要挥刀向前:“越林军欺上瞒下,光天化日之下劫持忠臣,将军既然敢做,又何必惺惺作态?若中尉卿当真有罪,将军大可奉圣旨亲自捉拿。今日中郎将毋有旨意,莫非是想行那先罪后罗之事?今日北军要迎中尉回营,若中郎将执意不肯放人,五营不得不与将军一战。”
      “我敬诸位满腔热血义气,恨无缘与君同袍。君子三思而亮刃,为家主者再思才发怒。”陈璧神色晦暗不明,“我在此候诸君已久,愿于幕天之下劝君一二。中尉卿踌躇不定,诗怀怨念,暗讽时政,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心存异心,实不堪九卿之任。今日中尉卿性命难保,中尉卿与诸君往来甚密,今日尔等是要为昔日主将冲冠一怒,弃五营将士,全家老小于不顾吗?如今主将已倒,诸位何不若割席自证,明哲保身?”
      “荒谬!大燕立国至今,从未有此先例。难不成堂堂大燕子民,朝廷命官要因言获罪?于诗文千篇网罗罪名,何其容易!我却要问,这照的是哪条法?”刘匡怒目而视。
      “我不过一末将,怎敢私拿中尉卿。御史台弹劾霍将军,我不过奉命送霍将军往御史台受审。”武将喋血征四方,文官酒池宴宾客。南北军势若水火已久,此言一出,却令诸校尉心觉惺惺相惜,气焰灭了一半。
      纪阐听闻御史台三字,连人带马踉跄一下,喃喃道:“御史台……卫骁!为何?”
      越骑校尉邱平亦红了眼,拉缰驱马,挡在纪阐陈璧中间,朝陈璧拱手:“陈将军,五营虑事不周,多有冒犯。”
      一帮人马浩浩荡荡回营,皆双目赤红,不肯休憩,睁眼直至天明。大军甫一还京,便有人再也等不住,要执刀向五营。
      纪阐年岁最轻,双目涣散,费力卸下重甲。天色甫明,尚且微寒料峭。他坐在阶上愣了许久,又踉踉跄跄抱来一坛酒,一勺一勺地往口中灌,衣服尽数被酒浸湿。
      褚先正于松下徘徊,看他这副情状,于心不忍道:“年纪轻轻,作甚么借酒消愁!”
      纪阐猛然站起,却撞翻了酒坛。酒坛滚下台阶,陶瓦碎了一地,霎时间酒香四溢,顷刻便流了个干净。他正头昏脑胀,未多想便弯腰去捡那碎片,手被割了道道血痕,渗得那手中陶瓦暗红一片,还要去拾。
      禇先见他神志不清,疾步走来抢过那碎片,叹了口气:“去找医官包扎。”
      纪阐抬眼看他,昏沉一片的眼又蓦地变得清明,用衣袖遮了遮手上的血,只默声道“好”,便向营房走去。
      几人胸中愁郁,皆是忧心忡忡,沉默不语。
      怒气冲天之时,尚可道一句“五营不休”,可五营……怎敢不休。纵使五营敢闯御史台劫人,纵使将士肯从,结局不过将军满门抄斩,营下士兵十年光阴无军饷傍身,草草遣散还乡!饶你天纵英才,任你勇匹万夫,还不是要忍气吞声,满腔义气却不得为君输肝剖胆。
      邱平猛然起身,胸前背后尽是冷汗,忙去柜中翻书信。
      几人被火气灼红了眼,坐在案前看火光摇曳,把书信一纸纸投入陶灯。
      “这是三年前,我领射声营与金羽军共战西梁,于淮河凯旋之书。众将士欢欣鼓舞,士气高昂要直取西梁都辅。中尉回书信说待大胜,要亲自到嘉门关为射声营接风洗尘。”杜来嗓音沙哑,看手中火苗窜起,“最后等来的是什么?撤兵!”
      “我只恨执刀一生,却不能杀尽天下奸佞!”刘匡双手攥拳,恨恨地举起酒杯,又叹气轻轻放下,“自古不叫忠臣良将得好安。镇德将军为国戎马一生,不得马革裹尸,堂堂武侯只余衣冠冢。今日之后,你我又待如何!”
      禇先看着眼前书信成烬,退后几步向三人拱手而拜:“变法之际,二党相争,一腔义气怎能行天下。三校尉本家在蓟都,又有妻儿老母,前途光明,莫要惹火烧身。”
      “天地在上,承约襁褓丧母,年幼丧父,步履维艰。承蒙中尉与诸位提携,承约无以相报。朝廷朋党勾结,陷害忠良。如今承约心意已决,愿冒死诣阙上书,条条剖明,以求彻查。”
      “莫要胡言!欲加之罪,岂患无辞。中尉诗词书信甚多,谁知哪句‘诗怀怨念,暗讽时政,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心存异心’?校尉一人之勇,怎敌涛涛洪流。”邱平道,“回来坐下,此时最忌意气用事——泗山呢?”
      “他方才伤了手,去找医官包扎了。”禇先这才猛然想起纪阐。他心中一惊,道了声“不好!”,便冲出房去。
      “承约!”几人喊道。
      禇先没停下,死命地往前跑,去找医官。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心中不住祈祷,冲过重重屋楣,冲过刚刚生出新芽的柳枝,掀帘进去,见到年老的医官眯着眼抄方子,颤着嗓音问:“大夫!纪阐可有来过?”
      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纪阐……不曾。泗山怎么了?”
      禇先双手发冷,血液几乎都要从喉咙涌上来,又一路奔向马厩,果然早已不见纪阐坐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