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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突闻关中风云变,快马传书心弦惊。 ...

  •   时节已过惊蛰,关外的春却仍是裹挟着冰雪,连带着还有猎猎寒风和飞沙走石,万里无城郭,无花只有寒。地上稀疏的干草已然发白,被风卷着低低地紧贴地面盘旋,映着颜色苍白又极为高远的天空,在天地间留出一个被凛冽风雪充斥的巨大空间来。
      在这片孤荒寂廖里,却忽地有一支箭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劲头刺破寒风,直直钉到靶心。
      边关本便人烟稀少,沙地又开朗平缓,若是眼神好的人定睛去看,远远的便能瞧的见端倪。
      是几个边陲小镇的小孩子在一个小土坡上练箭。那几个孩子都穿的极厚,被厚重的皮毛拢住脖颈,又戴着厚实的指套,遥遥望去倒像几个圆滚滚的小球在沙地上蹦蹦跳跳地打滚儿。
      几个孩子的眼睛都像纯黑的水银,又像天边最亮的寒星,像纯净的秋水,眼里满是纯净又广袤的希冀。
      年轻的将军正单膝跪下,握着怀中小孩子的手拉满了弓。方才那凌厉的一箭,便是他带着小孩打出来的。
      小孩子的额头上已经汗津津的满是汗珠,浸湿了额间柔软的发丝,粘在饱满圆润的额头上,正是个秀气的小姑娘。
      她的一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面前的箭头,手指紧紧握住弓弦。
      “凝神。”青年的声音清润温雅,带着点和煦如阳的笑意。
      他的年纪很轻,面容俊美,虽未起身却也能看得出身量极高,穿着一身重量不轻的甲胄,周身缭绕着塞北的荒凉寂寥,却不染半分冷冽的杀伐气息,反倒给人春风和煦之感。
      他身上的甲胄乃是纯黑,护腕是黑,护胫是黑,本非什么极尽奢华的样式,腰间却堪堪扣着一条精金打造的腰带,才显出低调的华贵来。细细看去,才望见那腰带的锁扣上雕着重重清雅繁复的莲纹,给这身戎装偏生添了一点文气和雅气。
      金羽军,金莲纹。这才知此人乃是征北将军,亦是皇帝亲封的昭德将军,金羽军如今的首领,柏绥柏怀初。
      嗖的一声,又是一支箭擦过长空,冲到上一支箭的尾部,把它打了下来,两只箭便并排落到箭靶前的地面上。
      小姑娘见状便高兴地跳起来,连衣服上的绒毛和发丝都带着雀跃,奔过去拾那掉在地上的箭。
      “这回,我不用将军哥哥帮我了!”小姑娘拾回来箭,还在小口小口的喘气,脸上却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声音稚嫩却很是坚定,“这回将军哥哥看着我打。”
      小姑娘凝着眉,找准位置后站好,嘴唇抿成一条线,小小的身板挺的笔直。弓的本身便已经够重,她拿起来便有些吃力,可她还是动作漂亮地把弦拉开,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箭靶。
      这次小孩子的动作做满了,力度却没终究没有那么大,那支箭离开弦的时候便有些柔,虽然也称得上穿过了惊风,并未立刻一头栽下,却还是掉在了箭靶前的地上。
      “哎呀!”“啊!”
      周围的几个小孩有点惋惜地叫了几声,小姑娘也耷拉了脑袋,眼里凝起一层水汽,现在只剩她一人打不中箭靶了。
      “无妨,做的很好。”柏绥俯身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刚欲再指点一二,却听有人呼了一声“将军”。
      他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只见有一士兵策马而来,马蹄声很疾,在地上踏起一片烟尘。
      踏起的烟尘被风扬起来,远远看去隐隐能看清马行的轨迹,弯弯曲曲地伸向军营的方向。
      “将军。”一身戎装的年轻将士飞身下马,朝柏绥拱手行礼,额头渗着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干燥的沙土里。
      “是皇城急诏。”
      那三名官差已在军帐内等候,乃是两个少年人和一名中年男子。他们一路揣揣不安地怀着诏书自皇城赶至关外,便是夜半休憩时亦是精神紧绷,生怕出了差池,早已经筋疲力竭,更是全身冻的发僵,各处关节都有些发疼。可现如今皇命在身,见的又是手握重兵的将军,他们仍是不敢放松,坐的有些拘谨,神色焦急。
      所幸帐内的火盆烧的极旺,热气又被厚重的毡布拢在军帐里,几个人总算有些缓过来,脸上也浮上一点血色,干涩的嘴唇终于被茶水润了润。
      塞北的将军带着一身寒气掀帐而进,让那三人眼前一亮。
      眼前的青年一身戎装,英俊挺拔,厚重的甲胄上裹挟着北风和冰雪的凛冽气息,周身气质却并不锐利,只令人想到天山的雪莲,温文而清雅。
      他们并未见过这位传言里神乎其神地被称作武神转世的将军,本来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如今一见却终于放下悬着的心,那中年人忙带着两个少年站起身来相迎。
      “先生一路辛劳,莫要拘礼。”
      柏绥把军甲卸下,声音温润有礼,又带着青年人特有的玉环相击般的清朗。帐内点着几根蜡烛,暖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镀了层金色的光。
      那几人并不敢多言语,生怕说错了话,又怕误传了消息,只把封了一层层的诏令小心送到他手里,又小心地坐下,把双手放到膝盖上,肩背和手臂绷的笔直。
      那是个以黄漆所漆的折匣,长约八寸,宽约四寸,其上有一精细的黄金锁孔,正是皇帝发密令专用的箱锁。为保密公文,使锁钥分开,其钥匙为臣子持有。
      那亦是把精金所制的钥匙,小巧玲珑,被打磨得光滑反光,雕着繁复精细的花纹。折匣里用的是黄绫裱住,里面又有一个以云龙黄绫裱外,以黄粉笺裱里的皮质封套,再往里才是又被纸封得严严实实的诏令。
      诏令背面有帝王亲签,朱红色签字有些潦草,写的却赫然是“萧庭”与“顺平十九年春”字样。
      帐内并不是很亮,却足以看清楚诏书上的文字。
      “天降丧乱,饥馑降臻。”
      “……流民入京,暴乱频起,恐为大祸。”
      柏绥心里一惊。
      手上的纸只有薄薄一层,却足以道尽国殇,字字血泪。
      丧乱、饥荒、流民。朱红墨汁渗在浅黄的御纸上,字迹丰厚雍容,却透着跃出纸面的急切之意。
      帐外仍是朔风烈烈,吹得军帐哗啦啦地响,一片苍茫,黄沙漫天。
      皇城此时,该是满城烟柳,灞河消融了罢。柏绥闭上眼睛,乌黑的睫毛在眼周投下一圈阴影。
      “又有奸贼以言策民,蛊惑众心,欲因机作乱”
      “五营瞻前顾后,人心惶惶,不堪大用……”
      “朕夕寐宵兴,夙夜忧叹,唯恐此际之乱,祸及黎民社稷,危我大燕福祉。”
      “卿乃良将之后,更为国之忠烈,贤德之臣。当速速还京,辅于朕侧,以扶危定倾,安定万民。
      ……切望将军即刻启程,奋力报国,勿负朕意!”
      柏绥并未正对着几人,三名官差看不到他的脸,只见一张薄薄的纸他看了近半个时辰,并未说一句话,只觉得如坐针毡,心里火急火燎,不知此行的任务是否已算了结。
      “这是闹荒了?”良久,柏绥终于抬起头,把诏令叠好放进怀里。
      “是。”一个少年人率先开口道,“皇城,皇城近些日子多了许多人。年前灾冻闹了荒,许多人吃不上饭,就都赶到皇城来了,客栈寺庙里全都住满了。”
      “可将军不必太过忧心,圣上已在处理此事。”见柏绥微微皱眉,少年忙补充道。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好。”另一个看起来年纪小些的垂下眼睫,“他们吃不饱饭便来皇城,可是他们在这里闹又有什么用。他们那里没有米吃,皇城里也没有,他们这一来,皇城的米价都涨到天上去,运粮的车进不了城就被官道上流民抢空了!”
      “家里买不到米。”那率先开口的少年人小声道,“我在官府打杂能管我吃的,家里弟弟妹妹都天天饿肚子。”
      “我家里也是……”
      “好了好了。”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在这里哭出来,那年长的官差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又向柏绥开口道,“他们年纪尚小,讲话也没个分寸,将军莫要介怀。”
      “确是因为年前灾冻,百姓们歉收,闹了几个月的荒。这城里百姓太多,人又不住地往城里来,如今皇城内确实是米珠薪桂,亦有些动乱。可如今有丞相镇京师,又有寺庙广开朱门纳灾民,施粥米,又是开春之际,想必不日便可万民得安。”
      那官差细细斟酌着词汇,不敢再多说一句,唯恐出了什么差错。
      “好,我知道了。”听几人这么一说,柏绥却稍微放下心来。诏令上讲的急切,大有山河将倾,风雨飘摇之意,如今听他们陈述,事态应是尚未波及整个大燕。
      时间已是黄昏,不知何时又开始飘了雪。
      那官差得了话,却顾不上大雪纷纷,只欣喜起身,便要回去复命。
      那年幼些的少年手牵马缰,站在一片雪里,猛地抬眼问道:“将军!我知这是圣上给将军密诏,可如今并无战事——那圣上是为何事?”
      “勿要胡言!”官差忙拉过他,略带歉意地向柏绥拱手拜别,便匆匆便上了马,身影隐在一片苍茫里。
      年轻的将军站在帐前相送,雪顷刻便落了他满袖满肩,身形依旧是无可挑剔的修长挺拔,周身却缭绕着塞北的孤寒之气,眉宇间生出几分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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