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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睿幄权争时局荡,柏台剖诗鸦声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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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歇向荣,锈镰斩新芽。”御史中丞赵襄身着官服,坐在高堂之上,陡然冷了嗓音,“好一个‘锈镰’斩新芽。霍溪姚,你好大的胆子!”
时夜已深,烛火映着窗棂,屋外柏树森森。
霍峻面色沉肃,一言不发,供状无从下手。
“再这:子神居安食府库,轻怠庾吏骄似主。黎民少衣炊无米,恍知日日入君腹。”赵襄猛砸紫檀界方,再问,“大燕朝民康物阜,中尉卿如此讥讽天下百姓毋若库鼠,是何居心!”
“民康物阜……”霍峻看他一眼,“赵襄,你真是令霍某大开眼界。丞相是你恩师,一路提携于你才到今日。你见利忘义攀权附势,孤恩负德,颠倒黑白无视众生疾苦,倒来问我居心,当真可笑。”
“你便不怕我多治你个谤讪之罪!”赵襄脸色青白一片,“我为朝中命官,唯忠九五之君。丞相之事,勿言恩师,便是生父,赵某亦莫能共事。”
“依大燕律例,检法之权在廷尉司。”霍峻看向卫骁,缓声道,“何况这里还有位御史大夫。”
审理中尉卿一案者共三人:分别为御史大夫卫骁、御史中丞赵襄及侍御史陈判。
此时众人脸上已俱是倦意,卫骁坐在主位,手指轻敲案台,不动声色地看着霍峻,却终于并未言语。
良久,他起身,甩袖道“明日再审”,便令霍峻回去房中。
霍峻已两日未睡,发髻散乱,早已困倦至极,以手扶额便要睡着,却听见门外哗啦啦的铁链响声,踏进来一个高大端方的身影。
是卫骁。他紧握拳头,看着霍峻,叹气道:“你为何执意如此。”
“卫徵年。你已选了你的道,亲笔上书参我,我不妄论你门前之雪,你又为何执意管我瓦上之霜。”霍峻道,“你我既已殊途,何必再多言。”
“常相变法本意为好。可他过于执拗刚愎,拔擢亲信,革去老臣,朝廷岂能成常氏一言之堂。他大刀阔斧欲改弦更张,可仅凭一己之力,又岂真能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卫骁言语急切,“以你我出身,他日新贵得权,又岂能容下你我。中尉光风霁月,愿为国舍身,可你便能认定他们手握重权之后,能坚守初心?今日国家飘摇不定,何不共谋大事,稳定大局,也算建功立业,复良法美策,变法之事尚可徐徐图之。”
“良法美策,卫骁。那是良法美策,还是陈规陋矩!我如今只恨丞相当日孤立无援之时,我亦曾袖手旁观。大燕忠臣殚精竭虑,一心为民,霍某虽愚,却也分得清浊,恕难与君同谋。”
“溪姚。如今暴民积怨已久,勾结朝臣,著书立说妄议朝政,羽翼渐丰。若有人心怀不轨,稍有不慎便可令举国皆倾!你如今,执意要与我为敌吗?便是我要保你,相国与晋王、齐王,连同郎中令皆视中尉为心腹大患,要置中尉卿于死地,我又待如何!”
“暴民!你说,这是暴民,这是哪门子的暴民!卫骁,是陛下要听民愿,他们喊的是陛下万岁,他们比你我都忠心!我有幸读过林恒远所作《政论》,徵年何不阅之再作论断。数百年来朝廷堵悠悠众口,生民不可谈国事,今日幸得明君广开言路,尔等却又听不得人言了吗?既诸位必要见血,今日且自我而始。”
“霍溪姚!”卫骁紧握双拳,转过身去,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好!那便……如你所愿。”
宽袍大袖盖着新伤旧痕,他非清白刚傲之辈,更无暇暗自伤神。
树影绰绰,夜色凄凄,卫骁闭上了眼睛。
那日他心绪纷杂,站在房前,亦怀着些怆然神伤。自以为义薄云天也好,自认力挽狂澜也罢,不过史书寥寥几笔,高下不过由后人去判。
却见一青年提着刀,跨过院门,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却从阶下停住。
是纪阐。他抬头看着卫骁,满目猩红,手上似乎有血迹斑斑。
他策马而来,尚且气息紊乱,缓缓开口道:“卫骁。”
他来讨债,卫骁无话可说,可他怎会任人宰割。
文人剑出鞘,却也寒气逼人。
“好。”纪阐隐隐带些希望的眼神迅速地暗淡下去,手却握紧了刀柄,“看来御史大夫也没什么好说的。”
纪阐骁勇善战,卫骁却也弓马娴熟。
纪阐蹙眉,手握利刀,便飞身而来。卫骁迎战,两人白日挥刃,泠光闪闪,若不是暗中含着杀气,也称得上招招华美,煞是好看。
纪阐心中正闷着一口气,双唇紧抿,双目凌厉,见招拆招。他找准时机猛一转腕,卫骁的肩瞬间被血洇湿,手中之剑应声落地。
“你在让我。”纪阐恨恨咬牙,亦收刀入鞘。卫骁的剑刃分明曾掠过他后颈,不说能取他性命,总可让他受到重创。
“校尉醉酒,走路都不稳当,还能险些杀我,校尉好本事。”卫骁却笑,肩处伤口应是还在汩汩淌血,快浸到襟口。
纪阐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醉酒?哪有。
他策马一路跑到城郊,倚在树干上,飞燕已在衔泥筑巢……日色将暮。他突然觉得头痛欲裂,想用手臂去挡眼前的光,却看到眼前多了一双黑靴。
“谁的血?”禇先找了纪阐许久,看到他带着血痕的刀,心中一惊,忙从怀中拿出帕子丢给他,顾不上多言便猛然弯腰欲拉他起来:“走!趁现在城门未关……我送你出城。”
“放心……我没有杀人,卫骁只挨了一刀。”纪阐踉踉跄跄起身,看着禇先的眼睛,“是,我要出城。”
“皇城锦绣繁华,却尔虞我诈,不辨敌我……我……我要还乡。不做这劳什的校尉,受人驱使欺凌!我愿即日还乡,隐居秕州,结交游侠,再不入仕。”他忍着头痛,走去牵马,“我纪泗山今日愿舍官而去,行走江湖,诛尽阴邪!”
“只是我长水营将士……可否请承约为我多照抚?”
禇先沉默半晌,轻声道:“好。大道在前,你去吧。”
春日不懂世事纷杂,妄自盛若往昔。御史台柏树华盖如云,灞河岸杨柳朦胧似烟。
漫天彩霞照得层层叠叠的屋檐金光闪闪,却倏忽间沉入夜间的黑暗里,两名更夫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纸糊的灯笼成了街上唯一的亮源,打梆子的声音响亮悠远,直直地散到冷气里。
夜里有几辆马车疾驰而过,马蹄声急促地踏起地面上的尘土,跟天边的要压下来的云彩较着劲,不可避免地惊醒了几个浸在梦里的人,换来了几声抱怨和叹息。
饶是人都盼着放晴,那夜却终究又是落了雨。开始是雨,后来又夹杂着细细的雪粒,春日刚刚冒芽的势头又被打回去,空气里的冷意仍若数九寒冬,逼得人都躲在家里,不愿迈出大门半步——只是如今情形至此,又有谁在外悠哉闲荡呢。
屋内烧着炭火,身着烟粉色罗裙的少女脸被暖地透出淡淡的粉色,她抱着手炉坐在案台旁,却时不时地站起来看向窗外,脸上一片焦急的神色。
她隔一会儿便起来往外看,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来来回回起来坐下,看了得有几十次。等的久了,她神色有些失望,便整个人都缩在案边,把圆钝可爱的下巴放到木质的光滑台面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般没了精神,秀气的眉微微蹙起。
屋内还点着熏香,热气一直熏着脑袋,她有些昏昏欲睡,眼睛都要睁不开,最后竟是趴在案头上睡着了。
倒也没过多久,门便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踏进门来的是位身姿挺拔隽逸的少年。那少年看起来与少女一般年纪,却明显沉稳的多,眉目清俊,眼若寒星,一身黑色锦衣更显气度雍容闲雅,矜贵自持。
“絮儿。”少年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怎的睡着了?”
他一路策马而来,头发被外面的劲风吹过,显得有些凌乱,看向少女的眼神却温柔无比,果真是好一个清新俊逸的翩翩世家子。
门虽被立刻关上,却免不了带进来外面的一股寒风,直直的吹到少女的脑门上。她睡的并不沉,听到动静便睁开了眼睛,欣喜道:“阿辞。”
“阿辞!”她刚睡醒的表情还有点迷糊,却急切地站起身来,拽着少年便要往屋外走,小声埋怨道,“我等了你好久,怎么现在才来。”
她走的急,一下子便被那衣服绊了一跤,险些要摔在地上。
“讲好了午时到,现在不过巳时。”那少年忙扶住她,轻笑了一声,“你啊。”
他这么一说,少女方才带些责怪的神情减了大半。是她自己太过心急,自然是怨不得阿辞的。可师哥镇守边关三年未归,她自然是接到消息便欣喜不已,一夜都睡不着。今日她更是天还未亮便早早地起床候着,等顾少辞和她一同去为师哥接风洗尘,事事都做不进去,又哪里等的到午时?
“阿辞。我们真的能见到师哥了,对吗?师哥回来了,是不是一切都没事了?”少女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满是迷茫和担忧,“爹爹说,若是形势不好,便送我与娘亲走……他要送我去江南。”
“师哥有金羽军。”顾歆看着少女的眼睛,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润,“絮儿,我们有师哥。”
“走啦,阿辞。”少女眼里的阴霾淡了些许,转过身去刚要推开门,却被顾歆拉住,往她身上罩了件厚厚的斗篷。
“外面冷。”
外面果真是很冷,街头一片死寂,地上还有些许未干的水渍,处处都透着凉意,就连天空都是灰白色,让人看了无端的心生压抑。
少女关住车帘,裹紧了身上厚重的披风,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分明天气回暖,怎得忽然又变冷了呢?
她想起那年的上巳节,春和景明。他们几人笑着闹着,夕阳的颜色澄明金黄,柔柔地打在几人的身上和屋檐树梢。三月初三,袅柳轻风,堂燕拂梁。
可风云变幻,世事难料,西梁新帝登基,一夕之间大燕与西梁纷争四起,镇德将军亡故——
便打碎了一场灞桥柳岸胜日寻芳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