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襟边花》青檐依雪

1、楔子 宰相挥毫建中兴，百川东之孰可回。

　　大燕朝铜墙铁壁，虬枝百曲，盘根错节。
　　上至庙堂，下达乡野，礼精玉宝佛，拜玄奥佛法，贵胄者于椒殿金檐中握兵颂经，穷困者于家徒四壁里恪守虔诚。
　　皇城贵寺乌泱一片，楼台烟雨泼酒裂帛。
　　叮叮当当的屋檐之下，是雕梁画栋香火蜿蜒，堂燕纵身却入狭巷苦寒。
　　庙堂之上，帝王忧心忡忡，身后悬着赤字血窟，各项款项繁琐冗长。
　　国本曰：禅师住持以扬德祈福护运昌国，王侯将相以刀枪礼法治国安邦，白衣商贾以工才米金兴土安民。
　　故此大燕不税者有三：一为庙宇，二为王侯，三为官绅。
　　虽田税不过三十取一，可人祸天灾之下，田产兼吞，豪强缙绅又精“飞洒、诡寄”之法，于是积年数载，国匮民乏。
　　顺平十三年，帝王拜逑州太守常允行为相主持变法，新政颇有益效，史称顺平中兴。
　　-
　　烈雨如瀑。
　　迟芳园外的街上雨水铺成一片，潺潺地沿着石板路向西流淌，映着几盏微细的灯火和泼墨的夜幕。迟芳园大门紧闭，门不得开。
　　虽是丞相之居，迟芳园却不过是一小处宅院，并称不上府邸。其门户并不恢弘大气，两扇黑漆木门堪堪过一马车。
　　几千人堵在升景巷，凭烈雨浇湿了衣衫，凭北军软硬兼施，俱是不移寸步。
　　“——霍中尉。你受陛下之命，来此驱逐聚众，送常相出京。你是来这里搭戏台子唱歌儿呢？”玉冠缓带的青年立在雨中，眉目狠厉。
　　“这是哪位贵人，不回府听曲儿，反倒跟北军在这升景巷淋雨？”射声校尉杜来甫才布好阵，向中尉卿来报，便见一轻狂青年在北军面前指点江山，心中极为不悦，“免得伤着公子您万金之躯，北军可担待不起。”
　　若是真的侯王柄臣也罢，勋贵子弟不过舞象之年便个个仗着权势盛气凌人，狂妄骄矜。他看着不远处华盖的马车——禁戒令却如同儿戏。
　　“在下不才，乃是皇都东部尉，陛下亲封的北军中侯，曹参。”那青年转身，掀起眼帘睨了他一眼，便笃定道，“你是射声校尉杜来。”
　　曹参。杜来强压下火气，拱手道：“杜来，杜士端。”
　　北军中侯……已三十余年未曾设。
　　军中侯，秩轻职重，行监察。
　　君子愿避世矜庄不党，可天下百姓饥寒，朝中波谲云诡，独善其身却好似痴人说梦。
　　空中一道雷电，照亮了杜来咬紧牙关的脸，中尉卿鼓起青筋的手。
　　“卯时聚众不散，请中尉卿下令，拉弓起箭。”曹参言罢，便拂袖而去。
　　待马蹄声渐远，霍峻涩声道：“我十五从军，为的是保家为国。今日北军将士竟要携刀背矢，为朋党之争向黎民。”
　　“流民千里迢迢一路入皇都，是他们深信京城富庶可饱其腹，深信朝廷仁慈可安其家！冗臣抱残守缺泥古不化，为一己之私抨击良法，沆瀣一气贬斥明相，视苍苍人命如草芥。我数日前曾见余夫人所绘《流民卷》，我要去拜见余夫人，我要携《流民卷》去见陛下！”
　　“中尉今日一去，于世人眼中便是丞相一营。中尉兢兢业业二十余载，今日义举，士端仰慕不已。”冷风飒飒地卷起道旁榆槐枝叶，杜来向他拱手，“此行惊险，中尉万事小心。”
　　“我站在百姓一营。今日北军悬于烈火之上，又怎敢推辞。我无妻无儿，孤身无重任，尚可一搏。”霍峻翻身上马，“……你我皆知陛下不只有北军。五校尉皆是人中英才，前途无量。此一别去，若有不测……是我心怀鬼胎，积心陷忠良，莫要寻我。”
　　五营校尉泪湿了衣襟，目送马蹄远去。
　　-
　　顺平十六年，常相图穷匕见，新政“亩税法”遭权贵驳斥打压。皇亲显贵在帝王身旁日夜吵嚷，帝王踌躇不定，不得不罢去丞相职位，贬谪出京。
　　恰逢灾冻，流民入京，听闻常相被贬之事，数千百姓含泪于升景巷相阻，中尉卿受命驱逐聚众，却不忍放箭，踏马夜闯宫禁，皇帝见中尉卿所呈《流民图》，潸然泪下，丞相官复原职，帝王又下敕令，允众民上书陈情，以垂听民愿，建盛世太平。百姓声呼万岁，感动不已，纷纷集会结社，著书立说，满腔期盼。
　　可向来琉璃易碎，彩云易散。
　　值此动荡之际，国困民穷，生民饥寒，仅凭一腔热血义气又怎能饱万民之腹。
　　旧臣痛恨新政，守着万贯家财冷眼看遍地饿殍。新贵浩然刚直，于朝堂之上傲骨铮铮迎明枪暗箭。
　　乱世之中，不乏悲悯仁善，却最催生虎视眈眈。
　　赤诚者不辨投机者，钻营者罔顾求生者。
　　顷刻之间王侯逐鹿，微末之人风卷残云起，欲试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