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旧梦重提 ...
-
“小神曲儿,你每次都等我先说话,那要是哪天我不跟你搭话了,你是不是要把自己闷死?”年少的姬若华保养完自己的古筝,起身之际对着伫立不动的徒儿打趣儿。
宫珏倒觉得没什么不妥,他毕竟惯于独处,要是哪天真没人和他聊天,他反倒乐得清静。
姬若华发现不乖的徒弟抄了百遍《梦筝家训》依旧“陋习”难改,他在心里重重的给宫珏记上一笔,《梦筝家训》从此又要多加一条。
宫珏看着这个将内心所想全然浮露于表面的师父,看着他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看着他无意识嘟起的嘴,……真真幼稚的很。
不过这时姬若华的那架筝竟然开口说话了:“你们俩别闹别扭啦,姐姐都要吃狗粮吃饱咯。”
宫珏适时表现出诧异,看向那架筝上银线勾勒的神鸟。
“哎呀哎呀,毕月姐姐你别生气嘛,都怪神曲儿不理我哼哼。”姬若华竟然向着那架筝撒着娇,当然筝只是它的载体。
宫珏怀疑自己到底是有些精神失常,都出现幻觉了,这个姬若华和他认识的那个男人,除了外观上高度相似,性格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生之年竟然看到师父在和一架筝撒娇?甚至叫它什么?叫它姐姐?!居然这个世上还有比姬若华辈分更大的?!还有,什么叫吃狗粮吃饱了?!
宫珏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在内心吐槽。不怪他震惊,尽管他最近见识了一系列新时代新青年不该目睹的玄学事件,但是在看到这样一幕时,他竟然觉得之前那些状况不过尔尔。
他看着姬若华围着筝转圈,倒是细细品咂出了一丝可爱?
真是疯了,不可理喻。
不过少年姬若华确实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像是每天泡在爱意里长大的孩子,不需要洞察俗世,也不需要揣度人心,恣意、快活。
虽然有些胡搅蛮缠,但宫珏竟然发自内心地希望师父能永保这一份娇纵。
春秋代序,日月不淹。
宫珏醒来时梦里已过数年,但他的记忆却停留在十五岁时,也就只记得一遍遍的《梦筝家训》和每一顿冒着浓烟的梦筝牌药膳,以及,那架身份神秘的筝。
他之前好像叫神曲?还是神曲另有他人?
不过目前看来,他和姬若华应当是旧相识。
大梦初醒,多少会有些神志恍惚,不过莲花灯仍在宫珏手边,忽明忽暗的扑闪着,应该在这个梦里才过了不到五分钟。
隔了几步远的姬若华还沉溺在莲花河灯承载的梦中,似乎陷入了不太美好的梦境,手紧紧地握着那盏灯。
姬若华确实被一个片段困住了,很短,一眼便望到了尽头——那是他正坐在红纱罗帷内独自抚琴。
手上机械拨动着琴弦,却不知奏响何音。月光隐约透过红纱,温柔的模糊不清。秋风无孔不入,惊扰了罗帏,它开始浮动不安。
这座亭台立于湖心,孤零零、形单影只的,周遭没有登亭的船,更没有路,没有湖心亭的雪,也没有那样潇洒不羁的境。湖很大,漫无边际,却是个死水湖,秋风呼啸而过却只吹动了红纱罗帏,水面平静得让人有些恼火。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他没有漂泊,没有流浪,这湖心亭有他的题字,为他所建,可为什么会感到孤独?
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原来,最可怕的流亡,是流亡于故土。最可怕的故土,是羁绊消逝的故土。
“思伊不见望空月,罗帏何事入秋风?”
他抬头望天,却只能看到亭子内顶盛放的红莲;他瞠目远眺,却只能看到红纱缥缈;他低头看琴,却幻视到一张熟悉又遥不可及的脸,是你吗?
他把自己困在湖心亭一点,无休无止地抚着琴,红莲之下,琴旁茉莉芳香幽幽。
宫珏沿着河流,三两步走到不省人事的姬若华身边,蹲了下来,没有立即唤醒他,只是俯下身安静地端望了许久。
这个领养他的男人,当真生了张极漂亮的面容,此时的他仿佛掉进了回忆的缠丝洞,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无端生出几分悲忧,随着发源于天穹的神煌河蜿蜒而下。
莲花河灯伴着流水潺潺,铮铮淙淙,九曲回肠。
梦中的姬若华忽然有些急躁,像是丢了极其重要的宝贝,撮空理线,理的是怀里抱着的莲花灯。
宫珏有些担心,又怕惊醒梦中人而引发癔症,左右为难之际,姬若华梦魇的更加严重了,不停地、呢喃着,他当即决定将师父唤醒。
被荷花灯拉入回忆的姬若华此时正在发了疯似的拨动着琴弦,不知为何,只有当他弹琴时,那张熟悉的面孔才会浮现在眼前,镜花水月,他宁愿饮鸩止渴。
不过多时,红纱罗帏后竟出现一个粉袍绿衣的身影,脸上带着个红金莲花嵌丝面具,在万籁俱寂的水面上咯咯地笑着。他像是飘在水上,下摆没有沾上一滴水,他手里竟拿着一枝溅了血的茉莉。
姬若华有些应激,像是看到了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他想要冲出罗帏,可那红纱像是灌了铅镀了铁,看似柔弱无骨,却胜似铜墙铁壁,拉不开、划不破、打不碎。
面对姬若华的猛烈攻势,红纱总能以柔克刚,轻描淡写地化开他的怒气,那道粉绿始终漂浮于水面,与湖心亭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像是嘲讽,亦或是唏嘘。
正当姬若华再一次尝试动用内力破开罗帏之时,他伸出去的手被握住了,温热的,有些烧灼。
他仿佛被这暖意烫到几许,下意识的向回抽手,又有些恋恋不舍,像是冰天雪地里挨冻的人遇到了火堆,本能的靠近。
“师父,师父?”瞧,这次的梦真逼真啊,连语调都如此一致。
可他的小徒儿怎么看起来有些年幼,果然还在梦里。正当姬若华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宫珏不出意外的被拉进了这一盏灯的记忆里。
他先是看到了与红纱较劲的师父,又看到了红纱外显眼的粉绿,等他再次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了姬若华的手。他看着眼神迷离的姬若华,有些担忧,便出声叫了师父。
“看看怎么破了这个梦。”宫珏对盯着他一动不动的姬若华说道。
姬若华却像是丢了魂,没有做出回应,只是把目光聚焦在交握的两只手上。宫珏尚且稚嫩,法术也只是入了门,平日里背书习字练琴,对着红纱犯了难。
罗帏外的人影看到宫珏的入梦,似乎有些亢奋,硬生生折断了那枝茉莉花,流水落花,寂静的湖面产生了起伏波动。
姬若华被这一幕刺伤了双眼,忽的又一次对着红纱疯狂输出,宫珏没有阻止,只是奏响了亭中古筝,升腾跌宕、兴云致雨。
师徒二人配合得当,红纱应声而落,月光倾泻,粉绿面具人却消失在烟波浩渺中。
“你回来了。”姬若华对着虚空,好似自言自语。
思伊又见望空月,湖心亭台待故人,筝奏花落往生咒,罗帏无故入秋风。
“师父,我来接你出去。”宫珏乖巧地微微屈膝,每天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乖徒弟。
等他们再一次睁开眼睛,神煌河依然涓涓流淌,被姬若华抱着的莲花灯顽强地发着光,河上成千上万的莲灯贯通天地,照得通天光明。
回神的姬若华立马变了个人,他甩开宫珏的手,轻巧的一跃而起,仿佛梦里的歇斯底里、娇蛮任性都只是假象,再抬眼,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浪荡与城府并存,一副老奸巨猾的狐狸模样。
宫珏看在眼里,不过他从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