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下客》祝安玉兮

21、上山采药（八）

　　“小徒儿，为师睡着后你有没有调皮呀？”姬若华又开启了没个正行的老不要脸如花似玉模式。

　　“……”宫珏注意到师父的苏醒，正要过去询问，不料还是晚了姬若华一步，顿时失去了交流的兴致。

　　姬若华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到了一片虚空前，对着空气自说自话:“你姐姐就在那边。”

　　参灵仙子没有过去，只是看向了那个成人后的姐姐——神煌。

　　她无数次的幻想着和姐姐见面的场景，该说什么话，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

　　可是真到了相见，她竟然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呆呆的望着那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姐姐好像比她高了好多呀，还变得更漂亮了，只是姐姐好像看不见她呢。

　　她好想问问姐姐这些年过得如何，可是她相信神仙哥哥的魔法，姐姐好像成为了神煌山的一部分。难怪她怎么也找不到她，难怪她不来找她。

　　她前几天听到了姐姐唱的山歌，很好听，她想告诉姐姐，她不疼了，姐姐也不要哭。

　　但参灵什么也没说，匆匆逃回了美人松下的人参里。

　　姬若华也没有强求，而且神煌当时恳求抹除记忆，如今估计也无法与妹妹相认。

　　宫珏默默地移到了师父身边，又去审问捆成粽子的雇佣兵，冷着脸对着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回答不上来就断指刮骨放血，十五岁的身形硬是吓得一群出生入死的雇佣兵瑟瑟发抖，不停地讨饶。

　　姬若华倒也没想到宫珏会这么疯，好言好语的劝道:“我的小祖宗，你要有善心，怎么能这么招待客人呢？地上的枪多适合你，还能给他们减轻痛苦。”

　　雇佣兵一开始还以为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对着姬若华像是看到了活菩萨，一股脑的将求饶转向了这个面带笑容的男人。

　　结果，姬若华后半句一出，尤其是神煌帮他捡起了地上的枪，姬若华还贴心的在递给宫珏前给枪上了膛时，他们大脑停转了一秒。

　　……您老还不如不说话。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竟然天真的以为这个银白长发是个好人。

　　当然，审讯效率极高，号称全身上下嘴最硬的雇佣兵们“识趣”的松了口。

　　没啥特殊的原因，就是雇主想要参灵人参商用，赚一笔横财，那些急需人参吊命或是所谓需要地位象征的人自然会趋之若鹜。

　　他们也确实挺惨，毕竟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参灵食魄谷，还跟人拼了命，结果最后被一锅端了……

　　雇佣兵招供后待在这的必要也没有了，珏小爱受到姬若华的指示，一边摇着铂金圆柱点缀的尾巴，一边探头探脑地搭了个云朵飞的。

　　它把自己的一端琴弦荡到云朵精圆嘟嘟的肚皮上，猛一用力，便把团成团的大山竹球（雇佣兵）甩到了云上，云朵精也没料到今天的大单竟然如此沉重，不受控的向下沉了沉，又不满的颠了两下，直把他们颠的头晕眼花，把气都撒到了山竹球上。

　　“云朵老弟，把他们随便扔下山就行。”珏小爱报出了这么个模糊的地址。

　　“……敢情不扣你棉花糖啊哥，要不是看在主上的面子上我都不打算载他们。”这是一朵上了年纪的云，说话中气十足也怨气十足。

　　珏小爱根本不打算和他拌嘴，潇洒地一甩弦尾，那漩涡似的风便把云兄吹出几百米，直接给它提供了免费的动力源，还来了句不用谢。

　　与此同时，姬若华正带着宫珏和神煌一起观察美人松下护着的一株叶片稀疏的“草”。

　　“……你说这人参多少长得有点磕碜了，怎么年纪轻轻就谢顶了呢？”姬若华围着参灵人参啧啧称奇。

　　“……”宫珏无言，看向那株随着珏爱卷起的风而摇摇欲坠的人参株，倒升起了不合时宜的同理心来。

　　参灵人参仿佛不满姬若华的评价，抖动了几下本就稀少的叶片，有一片叶子就此落地。

　　忽然，美人松像是活了过来，最低的枝丫向下倾斜，直直的窜出一条蛇来，那蛇眼后有一呈色眉纹，其上缘镶以黄白色边，尾后段黄白色，但尾尖呈黑色。

　　“白眉蝮蛇。”姬若华低声念出了毒蛇的芳名。

　　白眉蝮蛇吐着蛇信子，双方僵迟不下，直到宫珏率先攻击。

　　“别动手！”姬若华拦住了正准备与蛇肉搏的小徒弟，正因为他知道宫珏的实力，才出手阻拦。

　　白眉蝮蛇是神煌山参灵人参的守参蛇，它是保护人参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神煌山图腾崇拜的原型。

　　因为神煌山本身的有去无回，以及参灵食魄谷的幻境，能找到参灵人参的人寥寥无几，而那些终于到了这里的，又都会毫无抵抗地倒在白眉蝮蛇的剧毒下，人参这才得以生长千年不朽。

　　“参灵，别闹了，我只是来搞清楚几件事。”姬若华对着现在神气十足的人参好声好气道。

　　参灵只有入了本体后才承载所有记忆，但入本体就会导致无法张口说话，因此才需要通过灵魂交感互感来找到答案。

　　参灵当然也不是真想伤害他们，她也相信如花菩萨，只不过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的状态，开玩笑总也当真。

　　宫珏在一旁观察着师父和人参对话，不表示疑惑，也不打算发问。神煌却在听到“参灵”二字时僵硬地歪了歪头，只觉得熟悉，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白眉蝮蛇感受到来者并没有敌意，又转头确保它负责守护的小主人的安全，便消失在了美人松针中。

　　姬若华走近小“草”，把刚送完客的珏小爱感应了回来，珏爱的弦尾虚虚地缠绕着参灵人参的叶片，然后一头扎进沃土里，精准地缠上了人参的根部。

　　而姬若华则是轻抚上珏爱的弦体，轻拢慢捻抹复挑，口中还振振有词。

　　“小妹妹哟，山下来……登仙路哟，不归途……”姬若华这时的声音温润如玉，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在为灵魂引路，不得不说正经的姬若华确实看起来很值得信赖。

　　参灵受到了招引，慢慢与他建立精神联系，那些令人作呕的咒骂、贪婪的笑声、悲切的哀嚎一股脑的涌入了姬若华的脑海里，这是几千年来所有到过这里的魂魄所发出的嗡鸣。

　　姬若华入了定，神煌在一旁护法，宫珏帮不上忙，便到谷口守着。

　　“一问——何人引我入梦来。”

　　随即闪现出一个粉袍绿罩纱的背影，其实准确说是两个人，还有一个半跪于其脚下，不仔细看就会忽略过去，竟是筝鸣疫时来的赤脚和尚——头顶一颗珠。

　　姬若华并不惊讶，他早就料到四大名药之一的鬼界秃驴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却对那个背影感到陌生至极。

　　“二问——神煌歌谣何时学。”

　　依旧是那个粉袍绿罩衫的背影，不过看起来背稍微驼了些。

　　“三问——前世今生谁人知。”

　　这句话多少有点无厘头，掐头去尾的，不懂之人只觉他在故弄玄虚。

　　画面闪了又闪，参灵好像找烦了，便一把将姬若华的神拉进了那些杂乱不堪的记忆里，结果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竟然把在外守山谷的宫珏也一把拉了进来。

　　刺耳的太息与不休的奔走，正是旧世纪的浮世绘。回忆中有人哭着哭着就笑了，有人笑着笑着就死了，无数个不同相貌、不同年龄、不同身高的人从身旁掠过，快到闪出了重影，一朵红莲在天空慢慢绽开，兴致盎然地看着这些为八苦游走的众人。

　　闪现的画面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黑。

　　远处有一盏莲花河灯顺流而下，随即出现了第二盏，第三盏也挤入了视野……成千上万，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宫珏远远的跟着师父，没有出声，姬若华似乎也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他顺手捞起被冲到岸边的一盏忽明忽暗的莲花灯，谁想里面竟存着一段回忆，将他再一次拽进去，丝毫不留拒绝的余地。

　　……——

　　“神曲儿，来吃饭啦，我可是亲自下厨做的呢！”
　　那是一个带着朝气的少年，手里端着一盘乌漆嘛黑的不知名食物。

　　那不知名食物散发着诡异的臭味，像是几百种草药混在了一起。

　　宫珏只是看着，却没想到被那个少年硬生生拽了一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成了故事中那个叫神曲的孩子。

　　他抬起头，却看到一张和姬若华有九分相似的面庞，剩下一分差在气质上。

　　“哎呀，你发什么楞呢？我这可是万全大补汤，里面特地加了蚕砂、五倍子和水牛角呢，还需要我嘴对嘴喂你不成？”少年姬若华看到小徒儿在那一动不动，便对着宫珏开起了玩笑。

　　其实说是师徒，其实两人也就差了一千岁，算起来就和差了一两岁没区别，两个少年都稚气未脱，看起来尚未及冠。

　　“……最后一句倒是和现在的师父有十成十的像。”宫珏这样想着，又把目光移向了那坨不明物体，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舍身犯险。

　　“神曲儿！你在这样我可就生气了！哼，罚你去抄一百遍梦筝家训！”姬若华气鼓鼓的，还勒令这个今天颇为反常的小徒弟罚抄。

　　宫珏看着无理取闹的师父，噗嗤笑了出来，不过姬若华已经转身去了厨房，还一边嘀咕着自己做的饭色香味俱全。

　　确实色香味俱全，色是五彩斑斓的黑，香是各种虫子尸体与动物粪便入药的“芳香”，味是全然不知如何下嘴，下嘴一秒升天来不及品鉴的“美味”。

　　这哪是万全大补汤，这明明是伸腿瞪眼嫌命长，连滚带爬见阎王。

　　——若华牌药膳，你值得拥有。

　　……论药食同源的正确用法……

　　更离谱的在后面，所谓的梦筝家训，竟然是一本歪七扭八的涂鸦艺术册子。

　　当然一点也不艺术，第一条家训看起来应该是这小师父六七岁时落的笔，笔法青涩生疏，歪歪扭扭地写了八个大字:不准跟师父抢零食。

　　……

　　宫珏忍住笑意，继续往下翻，第五条:出门必须给师父买山药豆，第六条:不准和除师父以外的人抱抱……

　　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条，应该是姬若华最近才补充的，第五百七十八条:不准不吃师父做的饭。

　　……字迹一天比一天熟练，字体也有了框架结构的处理，只是这内容写得着实有些草率。

　　合着这本梦筝家训就是来给他洗脑，他得无条件宠着小师父。

　　宫珏虽是觉得姬若华幼稚，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抄完了一百遍的世上只有师父好。他抄写速度极快，等他呈递到姬若华面前时，小师父正在擦拭古筝。

　　那架筝和曲帘珠翠正房内的是同一架，不过现在的这架琴还没有那道狰狞的疤痕。

　　宫珏这么多天竟然都没听师父提起过这架筝的名字，毕竟以姬若华这种起名爱好者的性子，第一天大张旗鼓的介绍才合理。

　　那筝与市面上出售的大不相同，贯通整张面板的银丝勾勒出一只神鸟，振翅高飞状，仿若一旦挣脱束缚便急欲扶摇直上，整挖工艺更显筝体流畅，却在筝尾处凭空生出些金色尾羽，倒是平添了些许意趣，不显无趣。

　　宫珏不是特别有好奇心的人，也没开口问这架筝的由来。

　　姬若华感受到小徒弟的前来，没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擦的仔细、爱惜。

　　宫珏也没多言，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看起来稚嫩不少的小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