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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山采药(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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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参灵仙子吗?”姬若华看着向他缓缓走来的小徒弟,一手把玩着美人松下的松针。
宫珏摇了摇头:“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说。”他曾在书中略览过所谓的参灵仙子造福人间撒人参种,但这不过是古人对未知事物所做出的神化解释罢了。
“那你给我讲讲你知道的那个传说。”姬若华并没表态,既不表示认同,也没反驳。
“……参灵仙子被贬下凡后与一个名叫福生的青年结婚,然后遇瘟疫而播撒人参,结果被玉帝惩处……”宫珏犹豫了一会,仿佛觉得这个故事实在是扯得离谱,难以理解,因此他用了最简短的话来概括。
姬若华倒是听完后笑了笑,“原来竟传成了这样。”
宫珏没再说话,微微上仰着头,端的是孤筠之姿。神煌始终低着头,只是在听到宫珏复述传说时轻微的抖了一下,略有些瑟缩着。
三人一仰,一俯,一卧,倒也颇具无需多言的默契。
“走,去找找上次没见到的小人参。”姬若华站起身,随意地拂去衣摆上的松针。
神煌飘到了师徒二人前方,年轻却僵硬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但微颔的下颌透露出她对姬若华发自内心的敬畏。
一路上,宫珏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可能对他产生影响的人。
神煌身上的矛盾点实在是太多了,她面孔是年轻貌美的,却十分僵硬;她的上衣下裳是华丽神圣的,可脸上却总是有类似于泥巴或是鲜血飞溅后留下的痕迹;她健步如飞,飘飘然如冯虚御风,却下肢高位截瘫;她在她的领域里本该是高高在上藐视蝼蚁,却总是卑躬屈膝的垂着头……
不用说是感觉敏锐的宫珏,即使随便一个人,都会在见到神煌的第一眼便感到浑身不适。
不是说她丑或是病弱,只是让人不由自主的好奇关于她不为人知的过去,不自觉的共情而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压抑。
他们此时正处于神煌山腹地,这里有个“好听”的名字:参灵食魄谷。
相传参灵食魄谷只进不出,能食生人化人骨,但每百年就有一株参灵附魂的人参降世。
正规媒体从不敢冒风险报道这一处险境,也没有一个抱着调查研究想法的人走出过神煌山。
而那些来寻找参灵人参的人要么意图不正,要么便是些被雇佣的亡命之徒,因而虽然每一次进入的人都消失无踪,但却没有任何家属雇主选择报警或是上报。
一开始的绿意盎然,鸟雀呼晴逐渐消失在视野里,随之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一片,雪白的松树、惨白的日光、苍白的松针铺了厚厚的一层……
愈深入山谷,温度愈是降低。耳畔鸟鸣声和持续不断地松涛在不知不觉中消了声,自然界的一切声响似是抽离真空,其实声音的消失过程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到宫珏发现这一点之时,身旁只剩下了正在低头行走的姬若华清浅的呼吸。
“……你不觉得过于安静了吗?”宫珏忍不住开口,充满警惕地打量着参灵食魄谷的大体环境。
姬若华没有回话,只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宫珏的怀疑,他伸出手猛的拉住了师父垂下的衣袖,这一拉可真拉出了事,只见姬若华直直的向后倒去。
事出紧急,宫珏没有半分思考便侧身过去,待他反应过来,姬若华的头已经柔弱无骨的靠在了他尚显青涩的肩膀上,他突然发现,这个比他高了半头的男人竟然轻的不可思议。
宫珏回过神来,立即去探查被他抱着的男人的气息和脉络,呼吸倒是平稳,却闭着双眼,任凭他动手动脚。
宫珏叫住了前面同样低头行走的神煌,索性女人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缓慢的转过头,颇有些令人火大的木讷。
“……他这是怎么回事?”宫珏忍住有些慌乱的担心,用了全身的力量将火气压制住,尽量和缓的问到。
神煌这才发现主上的异样,手忙脚乱地飘了过来,竟差点被白厚松针绊倒。她比划着,嘴里发出破碎的声音,简直可谓是前言不搭后语。
宫珏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终于大概理解了神煌的意思。
大致是参灵食魄谷会吞食人混有八苦后四苦的魄,再将从不同人身体里吸收的魄随意打乱放入不同人的梦境里。
“……那为什么我和你没有被吸食?”宫珏还是保持质疑,毕竟这实在是有些光怪陆离了些,作为新时代有为青年,他坚持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可是自从被这个名叫姬若华的人收养后,各种所见所闻让他史无前例的对自己的哲学派别产生了怀疑。
“……”又经过神煌一系列抽象地解释后,宫珏觉得自己明白了。神煌本就与神煌山同出一体,而他没有入梦的原因不明。
总不至于是因为自己缺少魄吧,宫珏不着边际的嗤笑了出声。
虽然师父入了梦,但寻找人参的任务还需完成。他只好背起姬若华,嗯,有些硌得慌,以后还是得好言相劝师父,让他多吃点饭。
神煌眼巴巴地看着宫珏背起主上,满眼里写着羡慕嫉妒和跃跃欲试。
二人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姬若华的魄缓慢的从混沌中醒过来。
眼前漆黑一片,有些阴冷,令人无法判断自己所处的方位,而这种未知的环境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恐惧不安的情绪。
“我需要钱!快给我钱!money!”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不是说好你会养我一辈子吗?骗子!渣男!”
“求求你们别打了,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把钱给您凑齐!”
“人参!只要我得到了参灵人参,我就发财了!以后只用躺在家里数钱嘿嘿嘿。”
“我一定要得到参灵人参,听说可以医死人活白骨!那我老婆的癌症晚期就有救了!要是得不到,我就把你们都杀了!杀了!”
“……”
姬若华眼睛还没适应昏暗的环境,便被铺天盖地的疯狂所替代,叫嚷声充斥了整个境域。
魂魄虽然没有实质,却仍是神志不清的扭打在一起,像是见面分外眼红的仇敌,可谁又知道他们其实来自五湖四海互不认识。
“得得得,咱能不能安静一点,素质,注意素质。”姬若华扶额,无可奈何地找了一个裸露的石头落了座。
但是魂魄脱离了人身,抽魂离魄的人有的尚且已经沉入梦境,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绝望与苦痛交织着,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深刻入魂魄内里的最执着的苦在这一刻再也掩盖不住,喷涌着、迸发着,呈现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失控状态。
“叮咚——咚——咚——”空旷的山谷传来了类似于铃铛的声音,但这响铃与平日里听到过的都不同,空灵悠长后的尾音却是闷的,像是被蒙了鼓皮的鼓。
一声铃响似是唤醒了每一个躁动的魂魄,他们纷纷清醒过来,那些本该埋在心底的欲望又躲藏了回去,撕破的表皮重新糊上了脸,回归了一个个虚与委蛇的虚假表情。
“小妹妹哟,山下来,入山门哟,葬魂土,辨人心哟,像谁诉,登仙路哟,不归途……”铃铛声持续未停,这首歌谣却又不合时宜的回荡在整个参灵食魄谷中,不仅仅是被困于桎梏的姬若华,连寻找人参的宫珏也听到了细思极恐的歌谣。
“……”宫珏看了眼跟着学唱的神煌,多少有些无奈。
姬若华这边的魂魄们因为鼓铃声伴奏的歌谣而被吓个半死,瞬间噤了声,都哆哆嗦嗦的,倒是这时团结合作,团成团靠在一起,生怕落了单被抓走活剥。
“嗡乏及喇达尔嘛赫利——”大悲咒心咒和铃鼓声混杂交织,尽职尽责地充当了背景音。
“嘻嘻嘻——姐姐你来看我了吗?我好想你呀——”一个稚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无孔不入的钻进每个魂魄的耳朵里,回荡着,不停的回荡着。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不想见到你亲爱的妹妹了吗?”呢喃细语,却令人毛骨悚然。
稀里糊涂被抓到这里的魂魄如临深渊,不存在的冷汗淌了又淌,他们聚成了堆,不知不觉变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姬若华在旁边津津有味地观赏着那些在不久之前还互相厮扯的魂魄,欣赏着他们如今极其滑稽的“团结友爱”。
“姐姐!我好想你呀,你在哪,在哪啊啊啊啊啊!”回荡着的低喃因为无人回应而逐渐转为了嘶吼。
“嗡乏及喇达尔嘛赫利—叮咚——咚——咚——”
“血!啊啊啊天上在滴血!”其中一个人忽的感觉到脸上滴了些混杂着汗水而粘稠的液体,周围黑浊不清,但是液体顺着脸颊流入了那中年大叔的嘴里,——浓郁的铁锈味,不是血是什么!
那些魂魄已经吓破了胆,抱成了团,不分你我。
姬若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珏小爱,一边感受着落下的液体触感,不像血,更像是泪。
“叮咚——咚——咚——”鼓铃又一次响起,沉闷的、清脆的。
阴森,冰冷。
“啊啊啊啊啊啊我这边少了个人!”
没有实体而偏透明的魂魄们脸贴着脸,背靠着背,人没了一下子就感受到了。
一阵骚动。
甚至有个人被吓到失禁,尽管魂魄根本不可能真的淌出什么液体来。
“嘻嘻你们是来帮我找姐姐的吗?刚刚那个臭男人大惊小怪的,都吓到我了,所以我把他藏起来了哦嘻嘻。”小女孩咯咯的笑着,耐心地解释道,十分诡谲。
这下更没人敢吱声了,屏息凝神专心致志地扮演起了缩头乌龟。
“欸,我说小姑娘,我帮你去找你姐姐怎么样?你就别为难他们了。”姬若华接过了话茬,像是唠嗑的好声好气的和声音的主人商量。
“不要!你打从一进来就没有梦魇,我要把你打入最可怕的梦境,让你被它吞噬泯灭!”小女孩突然发起了火,尖锐刺耳的咒骂声震荡着这一方境地。
“欸,有话好好说嘛,女孩子动怒会变得不漂亮的。”姬若华却不见任何慌张,甚至对着咒骂打起了趣儿。
“……”
小女孩好像愣住了,好像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冷静。
回应姬若华的,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次回神之时,他正处于一个久远却熟悉的梦里。玄黑罩衫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痕迹,应当是刚刚小姑娘的境域里滴落的液体。
不是血,而是积聚许久的泪。
眼前仍是白茫茫一片,却全然不见光明,窗外秃了头的松树在寒风凛凛中呈现出摧枯拉朽之势。
破败的房屋于风中摇摇欲坠,纸糊的窗户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入目所见,他正处于一个阴气极重的庙宇。
寺庙的兴衰不止与虔诚供奉的信徒有关,更与供奉的神明是谁有很大关系。
姬若华嗤笑出声,为这位香火十分可怜的同僚发自内心的唏嘘一番。当神仙混到这种地步也真是难为他了,姬若华在内心调侃道。
“姐姐,你说姨娘让我们来祈福到底管不管用啊?要是还不行爹爹就该打死我们了。”一个面黄肌瘦地小女孩一手攥着另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的衣袖,一手拿着一张神仙画像,无助的泫然欲泣。
“嘘,寺庙里不能大声说话的,神仙哥哥生气了就不能帮咱们了。”镇定一些的女孩轻声提醒安抚着打着哆嗦的妹妹,即使她自己也在发抖。
两个缩成鹌鹑的小孩儿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来到了神像前,神情严肃地像两个小大人,眼里的澄澈却透出天真无邪的无知。
姬若华正打算考察一下情况,却发现自己怎么动都动不了,再一环顾,自己竟然在神像雕塑里。
小女孩手里的画也被他看的清清凉凉,上面天人之姿、银白长发、绛红玄黑、标志性的小叶紫檀银丝镶嵌筝码耳坠,不是姬若华还有谁?
呵,敢情奚落了半天混成这样的神竟然是自己?
姬若华绞尽脑汁回想着这个场景,终于从上千年记忆中扒拉出这段记忆,大抵发生在那年大战的后几年。
他当时身无分文,万念俱灭,又无家可归,便过上了四处漂泊,靠着百家饭生存的日子。
不过他确实是有当江湖骗子的天赋,那一场天地混战,导致许多神仙陨落,民间的寺庙也因为失去神灵而就此破败,而他抓住机会,正确把握风口,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从天而降的如花菩萨,顺利入住如花庙,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法力帮着理理东家长西家短,心安理得的接受着百姓的上供。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好景不长,村里忽的开始传播筝鸣疫——得上此病的人都会发出用刀片划琴弦所产生的刺耳叫声,且总会不分昼夜的反复做噩梦,一边尖叫一边梦魇,直到生命尽头。
这种病来的蹊跷,第一个感染上的是双胞胎姐妹异父异母的弟弟,据说是某天早上忽的发病,被照顾他的奶妈发现的,一直尖叫着说梦话。
随即奶妈也迅速陷入梦魇,不幸的是她一直有梦游的问题,结果便去敲开了不少人的屋门,一传十,十传百……
姨娘和父亲因为带着姐妹俩在地里干活而逃过一劫,回家时便发现整个村子中所有的男娃和奶妈都染上了这种怪病。
哀嚎遍野,最初感染的他们的儿子早已在炕头永远的睡着了。
可是筝鸣疫为什么偏偏从他家开始,村里的人做梦都在谩骂着这一家害人精。夫妻俩白天黑夜的想儿子,想筝鸣疫的源头,却不想着如何团结村民一起研究治疗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