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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山采药(五) ...

  •   此时神煌早已在门口恭敬等候多时,看到姬若华推门,立即迎了上去,但是安静的很,只是老老实实的充当着向导。

      半山腰的风景终归少了些一览众山小的快意,无奈山路崎岖,总也不知道山顶的具象。

      未知的事物总让人产生好奇与向往。

      “人人都向往山顶,向往巅峰,殊不知山顶不过是一个刚刚能落脚的平地,无法生活,更无法长久安坐。”姬若华转头对小徒弟说教着,倒也确实像个合格的师父。

      宫珏没有回话,只是静默地望着每一个看似顶峰的地方。

      他背着师父的药篓,不沉,存在感却很足。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却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看似深入世俗,却又好似早已看破超脱的谪仙般的人物。

      神煌微微低着头,总是给人一种离地飘着平移的错觉,当然也不一定是错觉,毕竟她那金红丝相互交织的曳地长裙始终拖地,无法求证双脚的运动轨迹。

      她上山速度很快,看起来对这座山颇为熟悉,她和山体之间应该有着类似于血脉相连的关系,宫珏暗自猜测。

      白天的山路比晚上好走了十万八千倍,不到两小时的功夫,他们便如愿登了顶。

      神煌山颠顶并没有想象中的壮丽震撼,它只是远远的高出于其他的山头,可是上面只有一块巨石,烈日烧灼着,风雨摧残着,上面留下了一道有一道刻入内里的痕迹,只令人涌出一股无从说起而无言的哀伤。

      云朵精们被晒地躲起来乘凉,风也被火烤地走行不动。

      “在这补充一下阳气吧。”姬若华迎着大日头打趣着。

      玉碎的身体状况一直有些虚弱,这还是姬若华每天为她调配一碗药剂才维持下来的状态。

      青梧也在照顾主上之余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的妹妹,但玉碎的阳气总也升不起来,再加之气血的亏损,爬到现在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姬若华看出了囡囡的不适,便让青梧带着玉碎回半山腰的小屋里休息。

      其实本来他就没打算让玉碎跟着受累,但终究没拗过小姑娘的看似柔和实则执拗的跟随。

      两个小丫头走后,五人减为三人,山顶的空间瞬间从视觉上看起来大了不少,但气氛却逐渐凝固。

      没了青梧中气十足的吐槽,也没了玉碎在一旁温柔的安抚,剩下的三人只有姬若华一个话唠,其余俩人一个冰山一个闷油瓶,一个巴掌拍不响,三个人凑不出一个能聊起来的话题。

      姬若华突然有点想念叽叽喳喳的雪媚娘小团子,珏小爱当发绳的时候会失去五感,自然也不能念念叨叨。

      身边的热闹往往能让人短暂忘却苦闷,尽管浮于浅表。

      姬若华其实有些抵触这样的安静,毕竟安静有时总会引发不着边际的思考,意味着体悟。

      “……君临万物,总是孤独,到头来只构成自我嘲弄。……你要记住这句话。”姬若华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宫珏听,还是说给自己。

      烈日灼心,催促着他们的前行。

      上已无路,向下望又是万里悬崖,人生没有回头路,不知何时来路已被浓雾所掩盖,注定不能原路返回。

      “神煌,这是什么意思?”姬若华隔三差五的来此山修行采药,神煌山顶也不知登过多少遍,却是头一次发现翻过山顶而下山的路竟不知何时成了峭壁。

      神煌仍是低着头,半响才挤出句话来:“被……前几天城里来的工程队……采石……挖断了。”

      姬若华没有再说话,宫珏却是皱了眉。

      世间流传有句古话,一块神煌石,能抵黄埔江畔一套房。

      虽然很多人并不知道神煌山的真面目,但仍有不少关系资源网强硬又误打误撞走对了路的工程队偷摸的来开采。毕竟一块石头价值千万不止,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不过成功运走石头矿物的也不多,他们经常也和来挖人参、求仙问道的人一样,都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烈士是青山处处埋忠骨,贪婪之徒便是神山处处乱葬岗。

      谁都不知道自己踏足的土里埋着什么人的尸骸,甚至有人走着走着被无意间踢到的指骨或是下颌骨吓到辗转反侧甚至精神失常。

      都说不作不会死,可是人的劣根性就在于它或隐或现的自私、欲望和伪善,有些与生俱来的东西绝大多数人是无法彻底改变的。

      当然,表现出来的程度也是大不相同,有的一生本本分分、生活的压迫让他只能贪点小便宜;有的打着为人民服务的名义捞着自己的财;有的表面上合法合规却无不是贪婪的欲望在作祟……

      当然也有无私奉献舍己为人的,可是一个社会中严格的仔细清点一下能有多少?

      这些其实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人们都会来一句,天性使然嘛。

      宫珏走到悬崖边,向下望着被切割开凿后光秃秃的峭壁,直上直下,直挺挺的诉说着难以言喻的丑陋,机器倒是有两把刷子,可惜用错了地方。

      上以无路,下又艰难,踟蹰难行,当真是不归途。

      语言蹇涩的神煌在此时突兀的唱起了那首山歌:“辨人心哟,像谁诉,登仙路哟,不归途……”

      “……很痛吧。”坐下歇息而久久无言的姬若华轻声的喃喃道。

      他的视线转到了神煌的长裙群尾部,宫珏早在神煌开口唱歌之时便将目光投向了她,听到师父疑似问句的肯定句后,又定睛望向他早就存疑的女人的走姿。

      神煌沙哑的山歌并没有停下,只是木纳的低头更甚,太阳不知何时不再炙热,风也偷够了懒,出来工作。

      不很强烈的微风将神煌的红线金底的裙摆不经意间扬起,可是裙下竟然只剩下一条腿,甚至还不完整,缺掉了用于行走的脚。

      难怪她感觉像是飘着。

      那金色的裙摆沿途中沾染上不知名红果的汁水,已经晒干的红色呈现出更深的颜色,好似血迹斑斑,又仿佛她在无人角落里留下的血泪。

      神煌与神煌山血脉相连,人们在山上胡作非为,也会相应的伤害神煌,不止是心伤,更是血肉的撕裂,透骨的折断。

      神煌感受到主上流露出的心疼,焦急的一边比划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主上,……没……事的,我还……可以重新长好……的!”

      姬若华没再安慰,只是沉默。

      但宫珏知道,师父已经宣判了那些人的死刑,挖山断腿之仇,总会有来有往,善恶有报。

      忽然,姬若华拽住了宫珏的手,用力一拉,不等他反应又顺势环住了小徒弟的腰,身体前倾,向着悬崖猛的一跃。神煌也紧跟其后,裙摆翻飞。

      心动过速的失重感。

      这是宫珏的第一个感受。

      姬若华右耳上的筝码吊坠肆意地在风中绕着圈,银白色长发竟与宫珏尚未打理而发尾及肩的黑发发梢交织缠绕,珏小爱还称职的将两缕发丝紧紧的捆绑在一起。

      师父的手好热。

      这是宫珏的第二个感受。

      姬若华纤细的手指收紧于腰侧,给了小徒弟足以托付的安全感。他今日的红里衣黑罩衫在阳光和风的烘托下格外的夺目,与宫珏青春的白短袖蓝牛仔裤形成了因矛盾而产生的冲击美感。

      酣畅淋漓,俗世烦扰均不过是蜉蝣朝生暮死。

      这是宫珏的第三个触动,他忽然觉得有个师父还不错。

      姬若华在空中侧目望着面无表情却目光如炬的宫珏,忽的不想让他想起那些窒息绝望的过去,有些东西好像自己早已承受习惯,这样少不更事的少年又怎能受得住铺天盖地的恩怨?

      可是他多想在他恢复记忆后质问他有意无意选择的逃避。他多想问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

      两个人的回忆,却让一个人承受,终归是有些不公。

      可是,他现在叫他一声师父。

      环境由最初惨白的山体逐渐变成了绿意盎然的山谷林间,湿润的凉意疏解了烈日的曝晒。

      “知道吗,世间真正温蕴的美色,不在孤寂的山顶。”姬若华带着宫珏稳稳地落地,珏小爱也知趣的从两人发丝间落回主上的手腕,松松垮垮的缠绕着,不知为何更凸显出他凝脂般的肤质。

      落叶被余震惊的纷纷四散,形成了一个刚好能立足的圈。神煌也随后震出一个小一点的圈。

      不等宫珏点头回应,姬若华松开用力托住小徒弟窄腰的手,向前走去。

      “知道吗,真正的珍馐,都熨贴着大地,潜藏在深谷。”姬若华早已走出了十几米,声音远远地传来,好似充当了神煌山对世人无言的呼唤。

      宫珏定在了原地,看着因为安心松弛而放松身心的师父,姬若华双手大张,卸了劲躺倒在松叶丛中,仿佛要与天地抱个满怀。

      这一刻,姬若华是神煌山虔诚的信徒,是神煌山孕育的子嗣,更是庇护神煌山的神明,是神煌山的支柱。

      神煌早已虔诚单膝跪地,沉默的拥护着神煌山不可独占的神明。

      顶峰的驻足远不及山谷的,可是如果不攀登于山顶,又如何发现山谷的美景?

      可见啊,人生总要经历上坡下坡,上山下山,起起落落,总也看不到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上山采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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