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流幻》公玉仙姬

5、第五章

　　【13】
　　两天后，正当我奋力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想着怎么反驳这群迂腐官员的说辞时，柳绪走了进来。
　　“陛下。”
　　“这两天你没来早朝，又不在家，究竟去哪里了？”
　　柳绪淡淡的看着我，眼里有怜惜，“微臣只是去办了一些事，让陛下担心了。”
　　我拉他坐下，故意恶狠狠的瞪他，“你知道就好，朕要重重的惩罚你•••”还没来得及说完，柳绪顺势拉了我一下，我跌进他的怀里。
　　“陛下。”柳绪温柔的唤我。
　　“嗯。朕听着。”
　　“我很担心你，我不知道嘉代世子对你是那么重要，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让你开心起来。朝堂上的你是那么难过和无助，我却没法帮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任由柳绪抱着，静静的听他述说，此刻他更像一个需要安慰的孩子，害怕失去我的孩子。
　　我用右手轻轻的捂住柳绪的双眼，“我那天很难过很难过，可是宗月不在，以前我想哭的时候喜欢跑去宗月那里哭。后来，我不得以在蜻蜓面前大哭了一场。你会生气么？蜻蜓是我的好朋友，希望你不要误会。”
　　柳绪拿开我的右手，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
　　“陛下是否喜欢微臣？”
　　我回答不上来，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么问。”
　　迟疑的开口，柳绪又问，“是讨厌？”
　　我赶紧摇头，柳绪笑得有些奇怪，“既不讨厌那就是喜欢了。”
　　“我•••”还欲辩解，柳绪已缓缓的吻住了我。
　　这，是第几次了呢。我越来越不忍心拒绝你了，柳绪。
　　柳绪，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二天，李太傅和定国公都来上朝了，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固执的官员还是没放弃劝说我，大殿里闹哄哄的，跟市集一样。
　　“咳咳。”李太傅突然咳了两声，但大家没听见。
　　“咳咳！！”
　　大殿立刻静了下来，个个把视线投向李太傅，窃窃私语。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我不解的看看柳绪，他只是笑了笑。原来，是他去说服李太傅和定国公来上朝的。能请得动这两个超级老狐狸，柳绪一定费了很多心思吧。
　　心里暖暖的。有两位朝中重臣在，才没人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准奏。”
　　最后，今天的议政演变为李太傅和定国公的轮番训话。我坐在龙椅上使劲的不让自己笑出来，宦官总管张德见我脸色不太好，以为我身体不适，于是急忙召来太医为我诊断。我走后，训话仍然继续，据说一直持续到晌午李太傅他们才肯放人。
　　至于是什么话使那帮人乖乖的不敢再提嘉代的事，我没兴趣知道。李太傅他们很强大倒是不假。
　　柳绪也是等到训话结束才来御书房找我。我笑眯眯的端给他一碗酸梅汤，入夏后每天很热，有时候连食欲也没有。
　　“谢谢。”
　　柳绪含笑，“微臣很久没见陛下这么开心了。”
　　“我以后尽量不让你们担心就是了。”

　　是夜。夏虫声此起彼伏。
　　我用毛笔蘸了蘸墨，刚写几个字，便觉不满意，于是重写。反反复复好几次，慕卿庭也看不下去了。
　　“陛下，你还是歇歇再写吧。浪费了那么多纸。”
　　苦恼的放下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得抓紧时间拟出一份诏书来让嘉代王弟世袭允献皇叔的王位。”
　　“拟诏书陛下也要亲为？”
　　“我不放心交给别人。”老实回答。
　　“扑扑扑扑~”一阵扇翅膀的声音响起，我跑过去，是一只雪白的鸽子。
　　“宗月！”我取下鸽子腿上的纸条，拿给慕卿庭。上面写的是暗语，我看不懂。
　　慕卿庭打开小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才告诉我，“他查到允献王等人的下落了，是琉璃国的三皇子掩藏了他们。并为允献王提供了兵力和财力，看来，允献王还没有死心。”
　　“还有呢？宗月还说了什么？”
　　“没了，陛下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算一算时间，宗月离开有半个多月了。我只觉得很久没见到他了。宗月，你还好么。
　　拿起笔，不知从何下手。只要获得百官们的同意，让嘉代世袭允献王的位置，假如允献皇叔真的起兵谋反，我就可以顺利成章的定他通敌叛国之罪。这样便可以保住嘉代，使他不受牵连了。
　　定了定心，我继续起草诏书。
　　慕卿庭也不睡觉，随手拿起一本书翻起来。我知道是宗月让他照顾我的，因为夜里没人在旁边我会难以入睡，所以每次慕卿庭总要等我睡着后他才睡。宗月以前很晚离开宫中的原因也是如此。

　　【14】
　　事情果如想象的那般，不是很顺利。尽管没人提处置嘉代的事了，可也没人同意嘉代世袭王位。
　　李太傅帮过我一次，不会再帮第二次，我不可以永远依赖他们。
　　柳绪在一旁教我修改，夏季最为炎热的时候终是来了。
　　不知反复写了多少遍，五天后一个完美的计划诞生了。
　　当天李太傅、定国公和柳绪称病没来早朝。
　　当天我恩威并施，迫使在场的官员不敢对我的诏书有异议。
　　当天，嘉代王弟的赐封顺利的进行完毕。
　　当天我宣布定要捉拿逆臣叛党归朝，按罪论罚。
　　目瞪口呆的官员们为我的果断所震慑，后来他们再也不敢小觑年轻的伽叶帝。

　　慕卿庭只夸了我一句，我就高兴了好几天。
　　“还没见过这么容易满足的人。”
　　“朕本来很容易满足嘛。”我指着角落里的一小块空地，问，“你在那里种花？”
　　不仔细看难以发现空地里冒出的嫩芽，慕卿庭什么时候弄的。
　　“闲来无事，恰好宫中泥土肥沃，微臣身上还剩下一些花籽，于是随意饲弄了几下，不想它们也能发芽。”
　　敢在宫里随意种花的人，也只有慕卿庭了。
　　“随身带着花籽，是谁给你的吗？”我好奇的问。看来花籽对慕卿庭来说，是很重要的，否则他怎会随身携带。
　　“陛下，你不应该这么聪明的。”他惆怅的样子很陌生。
　　既然他有难言之隐，我不好问下去。反观将近一个月来，慕卿庭闲待在宫中，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除非宗月回来，否则慕卿庭还是“皇后”。

　　下午，柳绪陪我去了一趟允献王府。嘉代看见我很是开心，王妃拉住我的手感激得语无伦次。
　　“婶婶，对不起。朕没办法保住皇叔。”
　　王妃难过的别过脸，“陛下的大恩，臣妾和嘉代不敢忘，臣妾很知足了。陛下无须自责，是王爷对不起陛下。”
　　我们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坐马车回宫了。
　　慕卿庭见我回来，面色有异，眼神闪闪躲躲的，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晚膳席上，慕卿庭沉默不语，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陛下。微臣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
　　我没了吃饭的兴致，等着下文。
　　“宗月去了琉璃国三皇子那里，五天还没回来，现在生死不明。”
　　“哐当~！”我手里的瓷碗摔得四分五裂。
　　“我要去救宗月。”
　　慕卿庭拉住站起来的我，“陛下，你现在去也无济于事。请冷静下来再决定。”
　　“宗月出事了！宗月出事了我怎么冷静！”慕卿庭紧紧拽住我的手，我挣脱不了。
　　“这只是暗卫报上来的消息，目前没人亲眼看到宗月。他只不过去了三皇子的府邸，如果我们贸然行事，假如这是阴谋，难道陛下要乖乖的跳进圈套，不顾蔷薇国的安危了？”
　　慕卿庭说这番话的口气是我听过的最严厉的一次，我吓得不敢出声，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
　　“别怕，微臣会把宗月带回来的。”慕卿庭见我被吓到了，放缓了语气。
　　我害怕的抱着慕卿庭不放，大脑里除了宗月两个字便什么也不剩了。“我要见宗月，见宗月。”
　　这一刻，我不敢想也不能去想假如我失去了宗月，我的世界会不会坍塌。
　　“没事的，没事的，陛下先去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慕卿庭像兄长一样把我抱到床上，帮我盖好薄毯。
　　“陛下听话，乖乖的睡一觉，剩下的事交给微臣去办。”慕卿庭不断的重复这句话，连日来的疲惫加上刚才的打击使我沉沉睡去。
　　“水，宗月我想喝水。”
　　一只手扶起了我，我闭着眼睛，喝掉了杯子里的水。继续睡去。
　　接着，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身处大片大片的蔓雪草之中，朵朵圣花争相竞放。一阵薄薄的雾气飘来，我看到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朝我走来。我高兴的向他跑去，宗月，是宗月。他手里拿着一束鲜艳的圣花，看到我，宗月笑了，为什么我没觉察到，宗月的笑容里其实一直有着对我的深深宠溺。
　　宗月。
　　陛下。宗月爱怜的摸了摸我的发，微臣会永远守护你的。因为，微臣是爱着陛下的。
　　宗月能把圣花送给朕么。
　　不可以。宗月坚决的回答。
　　这不是‘爱之花’么。上次朕也送给了你，不是么。你还很开心呢。
　　宗月悲悯的看着我，陛下，‘爱之花’代表的是无望的爱。所以，微臣会作为你的臣子，陪你看尽蔷薇国的万水千山的。
　　薄雾散去，宗月消失不见。任凭我怎么呼唤，宗月始终没再出现。
　　那句“爱之花代表了无望的爱”回荡在我的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我的眼角滑过一滴凉凉的液体，原来，我哭了。为什么要哭呢，宗月，我为什么要哭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从梦中惊醒，我的额头满是汗珠，梦里的一切是那么真实。当下决定我要亲自去琉璃国，不管有什么阴谋等着，我不能没有宗月。
　　柳绪，对不起。

　　【15】
　　我分别留下两封书信给慕卿庭和柳绪。让文武百官知道我贸然离宫，朝堂会混乱的吧。有慕卿庭和柳绪在，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请允许朕再任性一回。

　　离开皇宫后我换了女子的装束。一路连夜兼程的来到两国交界的小镇，却没有办法进入琉璃国的国境。
　　束手无策的时候，我想到了往来贸易的商贾。他们有可以自由往来琉璃国和蔷薇国的通行证。
　　立即找到一个商队，我胡乱编了一个理由，希望他们可以带我进入琉璃国，不管以什么身份都可以。
　　面对我的苦苦哀求，领队的商人没法拒绝，于是他们让我扮成这个商队里名叫景麒的年轻公子的侍女，四天后等他们采购完就去琉璃国。
　　我以为景麒也是商人，可看到他时我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他二十岁左右，生得煞是好看，打扮儒雅，更像个书生。整个人给我一种慵懒的感觉，连说话也是懒懒的语气。
　　好在他没什么脾气，四天里几乎待在客栈里，每天只是叫我帮他研墨写诗。偶尔他也会叫我唱歌给他听，除了几句《寒衣调》其它的我一概不会，景麒没有为难我，只是继续写诗。
　　四天就在陪着景麒悠哉游哉的时光中渡过。这个商队很守信的带我进入了琉璃国，和他们分别后，景麒送给我一张信笺，上面是他写的一首词。
　　我不解，他说，“有什么事可以去云台馆凭这首词找到我。”
　　我感激的收好信笺。

　　在琉璃国的王都茫然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前的繁华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这时，一辆马车在我面前停下。“想必这位定是伽叶姑娘了。”
　　我讶然，随即，一名身着华服妙龄少女从马车上款款出来，她朝我顽皮的笑了笑，“小女羽素，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说罢伸出纤细的手拉我上了马车。
　　“公主？！”羽素跟我说明了她的身份，她竟是琉璃国的三公主。可是她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陛下未到琉璃国之前，卿庭已送了一封信给小女，希望小女帮住陛下。”
　　慕卿庭？“公主、你、你们相识？！”这么说•••慕卿庭迟迟不肯娶妻，是因为羽素公主•••如此就可以解释慕卿庭能栽出蔓雪草的原因了，大概他在倾城殿里撒的花籽也是蔓雪草吧。
　　我羞红了脸，对于琉璃国有几位皇子公主我全然不知，平日里仗着有宗月在，我对许多事都没上心。
　　羽素回答的干脆，“小女喜欢他，可是他说他配不上小女。”
　　我忽然很羡慕这位琉璃国三公主，她可以不遮遮掩掩的说出心中所喜欢的人，我却做不到。
　　“为什么？”
　　羽素略为吃惊的看着我，“陛下不知道吗，琉璃国的下任国君之位父皇想交给小女。”
　　我讪讪的说，“朕对于琉璃国的事情不是很清楚，向来是宗月帮朕管理朝政的。”
　　“哦小女知道了！陛下喜欢宗月所以才会孤身前来琉璃国的吧！小女很钦佩陛下的勇气，有时间小女也要去蔷薇国把卿庭带回来！”
　　羽素直爽的话令我笑开怀，她是一个敢爱的女子，慕卿庭你很幸福。
　　“是。朕喜欢宗月，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他了。所以这次朕要亲自来告诉他，朕不能失去他。”
　　羽素的公主府奢华又雅致，府里的一花一木无不显示出琉璃国国君对她的宠爱。
　　“公主可知宗月身在何处？”一进安排好的房间，我迫不及待的问。
　　“知道。三哥请他去云台馆做客，自己却跑去蔷薇国买东西了，不过今天应该回来了吧。”
　　云台馆？好熟悉的词，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回想许久，我大惊，“景麒是三皇子？！”
　　做客？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父皇想把皇位传给我，三哥不满，他暗中收买了朝中很多大臣。这不，他暗中知道宗月来到边境，所以想说服其助自己一臂呢。”
　　“公主你，都知道？”单纯的外表下，羽素不简单呢。
　　羽素点点头，“三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啦！他老是不问别人的感受就自作主张，以为是替我着想。真是很笨很笨的一个人。”
　　我完全糊涂了，“公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哥知道我不适合当什么国君，又不愿违抗父皇的意思，所以要在我登基前阻止我。”羽素气鼓鼓的说道。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允献皇叔！”
　　“所以说，三哥是一个很好说话的笨蛋！允献王不过说陛下你挟持了他的妻儿，他只希望三哥借些财力兵力救出受困的妻儿，三哥没多想可不答应了吗！”
　　我苦笑，误会，全是误会。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三皇子做了这么多，公主你为什么不去告诉他呢？”
　　羽素赌气的说道，“三哥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连给我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他想忙，就给他忙去好了。我也没打算做国君，卿庭说我是琉璃国下任国君，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如果只是因为这个，我宁愿放弃，而选择和卿庭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都好。”
　　我看着羽素美丽的侧面，心里感慨万千。她比我幸福很多，有疼爱自己的父皇，有疼爱自己的哥哥，还有一个心心念念的人。
　　然，真正让我感慨的是，你那么直白的说出可以放弃江山，只为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呢，我还有很多很多放不下的东西，比如蔷薇国，比如父皇母后的期许，比如，柳绪。我做不到义无反顾啊。
　　换成我是你，羽素，我想我会对宗月说，宗月，朕愿意放弃手里的江山，只为换来今生与你白头偕老。
　　可，于我而言，这真的是太渺茫太渺茫了啊，渺茫到我连想都不敢想。
　　朕，很无力，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