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喜》沐臣

2、第 二 章

　　和风云散月半羞，蝶舞香随梦盈楼。裙裾蹁跹楚腰纤，醉里人间不知愁。夜还未倾，只远处山头一点橙红，到像是醉酒的画师随手一抬点上去的。骊京城中有一楼高高挂了灯，高调奢华，路过的人都会停下看看，再摸摸兜里是否有那二两银子。

　　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问柳。
　　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贪杯醉复醒，莫恼夜三更。作为骊京城最大的欢乐之地，醉妆楼可是真真实实的销金地：挥金洒银、笙歌起舞；花钿娇俏，罗群翻污……往来络绎不绝，唯有在跨进门后才能偷摸摘了面上画布，美其名曰：自在。

　　穆宁日日在那醉妆楼，不难听到：“瑞王爷不日便要出家！”和“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坊间传言多是真假掺半，倒是这瑞王爷，摇着花扇，成了醉妆楼的常客。

　　李无愠，皇帝亲封的瑞王爷，李氏族亲。三年前便传这瑞王爷权势滔天，乱局破阵，有争帝之心。

　　少年成名，及冠战敌，大败敌军于蝎阳山，受封领军驻边，两年后被召回京，憾病卸职守闲，此后寻香问茶，逍遥自在。

　　人人都可惜，可惜那个长枪挑月，衣袍翻飞的年轻将军。穆宁也可惜，可惜那俊美的将军无甚风趣，更可惜那人铁心若石，无甚空子可钻。

　　可他是名动天下的李无愠啊！任是无情也动人。穆宁隔着几道薄纱帘子看那半身侧卧，闭眼假寐的人竟也觉出几分旖旎。正经人，谁会来这醉妆楼听曲喝酒，谁会只听曲喝酒？且不说这风月之地，不看姑娘只是喝酒听曲却也是独一人。

　　穆宁眼随着提起酒壶的手，一路跟着，直到瓷玉的杯子挨上轻吐的鼻息，停一下，顺带再扫过眉眼……穆宁总不免想：那样一幅女子憧憬的眉眼，当真比过了这满城芬芳。

　　可李无愠实在是无趣！来了醉妆楼便要酒，点名要无忧公子抚琴，然后退了众人，点上他自己的香，躺上软榻一睡便是一整晚……

　　实在是怪！这等雪月风花竟能酣然大睡？！歌楼燕舞还能无动于衷？！良辰美景美人在侧岿然不动？走时挑剔香粉呛鼻来时却要好酒……

　　你说这人，若是欢喜那酒，大有喝不完的酒；若是欢喜那人，不如买回家中日日相陪。总不是应了那句“瑞王早几年征战伤了要处，不能人道。”

　　……如此那出家的传言也是有理有据，穆宁差点便信了。

　　或是春风携来满堂彩，同那桃花含了情。穆宁被披帛捆了手半个身子压在床上时才猛然记起那些传言早变成了：龙精虎猛风流性，夜夜无忧拥榻眠。

　　醉妆楼新上了好酒，醇香味烈，不似醉桃仙细柔棉长，由着早春将去未去的寒，入喉倒也身轻体爽。穆宁被楼里的姑娘们灌了了不少，若是以前的酒千杯白杯也能对月歌饮，今只几杯便若飘飘仙，也难怪绿姨不许他喝。

　　穆宁醉得不轻，醉到软榻上的李无愠变成了狐狸精，眼儿媚，勾人儿；醉到那狐狸摇着腰向他走来，一步一风情；醉到眼前忽然了多一只手，那手修长，捻了一根弦就不动了。

　　突断的琴声唤了几丝清明，穆宁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狐狸变的男人，一身流云纹的月白的袍子，浮金腰带上垂下红绳系的玉，那玉晶莹剔透，若雪山之月泛着白雾…穆宁心想：嚯！居然是个白狐狸。

　　白狐狸说话了……狐狸会说话吗？还说的是人话！说了什么穆宁听不清楚，只看着李无愠那张狐狸脸上一张一合的嘴唇觉着喉好玩，想找个什么东西把它堵上……狐狸会说话，那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穆宁理所当然地想着，眼却是不离一分，直直盯着那处，不觉半分不妥和眼前人换了又换的眼神。

　　李无愠真是烦人，好好听曲不成，偏要挑剔！穆宁迷离着眼昏昏然嘟囔了一句，见眼前那只手实在碍眼，就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察觉到那手僵住了，穆宁便转头看着，又把那手抬了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便将脸贴了上去。

　　一搭一笑，一落一倾，两人间原本隔着的檀木琴就不见了，桌上酒盏滚了地，吐出几口酒来，在快碰上环着铃铛的皙白脚腕时堪堪停了下来，此后又被踢了几次也不发怨言滚去一边去了。

　　穆宁浑身难受，双手环上李无愠脖颈，腿顺势也环了上去，可李无愠实在霸道，四脚的木桌险些撑不住，往后退了又退。穆宁只能放下一只脚撑着地面，才不至于摔在地上，坏了兴致。

　　李无愠莽撞又老练，怀里捆着人不停挑趣，得了乐便揽腰一提直往那床上去了。穆宁被这一吓，腿收紧了不少，忽地落了下来方才发现李无愠的眼……很是动人，眸子清亮，眼尾勾挑，还有，乱了分寸。

　　可惜再好看也是匆然一瞥，李无愠褪了鞋袜，解了腰带，不要他价值连城的玉了，身上也就没几块布了。穆宁忽被翻了个身，捆缚的双手被折在身怎么也动弹不得了，只能顺着身后动作讨好，借此稍稍求个情。

　　琴声早入了夜，穆宁捏着身下的床褥，头被强摁着贴着床榻，早时穿上的衣服成了脚边的乱布，露出薄白的背沿随着身后人的动作一起一伏，吐出的喘息夹着几句骂人的话，说不清楚，也听不明白。

　　看来某些听来的酒后话当不了真。穆宁看不清身后的李无愠是怎样一幅表情，只能稍稍抬头看那隔着几层轻纱的如银的月，只挂在那，却弯得霎是可爱。

　　许久，等那焚香轻白的烟混进床铺中绕上紧贴的两人，遮住稍许旖旎，才堪堪它觉出原有的香味儿。

　　可那夜的风实在矫情，尽兴舞着帘子携来酒香花香，却独独不肯进李无愠要的房间，害那旖旎春光，缱倦糅合散不开味儿。

　　也没等香味散去，突来的门锁声便打断了这场堪在记忆里的缠绵。穆宁知道，李无愠定不会忘，毕竟那晚不知轻重的可不只他一个。

　　门被打开了，出去的人并未带上，穆宁望着李无愠的方向暗暗咬牙恨骂，睡了人提了裤子就跑？若说讨说法却成了这个模样？可真有他李无愠的！

　　穆宁不知骂到了第几句，才听到一句：

　　“交易而已，并无其他。”

　　交易？倒真摘得一干二净！穆宁听着觉得好笑，李无愠真当他是花楼里卖身的小倌了？何来的交易，莫不是隔日桌上放的四两银子？堂堂瑞王夜宿花楼，竟只能拿出四两银子？可从没见过如此抠门的“客人”。

　　穆宁骂一句落一句，竟是笑道：“既如此，那我也是不亏。”

　　一个风月地偷生的花楼小倌竟与风光霁月盛名在外的瑞王一夜云雨，还得了四两银子，自然是不亏的。

　　李无愠微微一愣并未接话，没几步踩上一块新挖的地，他低头看去，一株焉了吧唧的花枝不知何时撞了上来，因着昨夜的雨，露出些许活意。

　　不算活，需得尽心照顾。李无愠只看了一眼便挪开脚继续踏着青石板铺的小路径道往前走，一株要死不活的草而已，多半费尽心思讨不了好，又走了几步，路过一株翠绿昙花树时穆宁声音自后传了过来：

　　“王爷如何说我杀了人？”穆宁气过了头，破开的肉扯着疼，倒是忘了人非他所杀，李无愠找不到证据，抓他审他更像是宣泄，而醒来后也未曾再要他认罪。穆宁想不明白，李无愠打了他一顿，日后便要千倍百倍的还给他。可到底为什么非得是李无愠抓的他？

　　且不说人不是他杀的，李无愠作何为难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琴师？难不成，当真是瞧上他了？

　　又或者，如传言一般，收了锋芒备一场好戏……

　　穆宁瞧着门外影子被昏时的光托得有些长，映着周围换了个颜色，立在庭中央的人孤高鹤立。意料之中李无愠并未回答，反倒说了一句：“大理寺已结案。”

　　接着又说：“等你好些，我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穆宁愣了一瞬，又笑了好一会儿，竟是放松下来，整个人松展身体躺着，瞧着头顶帐子的绣花的线闭上了眼。

　　四下安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李无愠离开的声音，反倒一声破空的怒吼传来，那声音像是赶着杀人一般，实在炸耳。

　　“李无愠！”

　　徐延一身灰黑，头发也乱，半截簪子斜插在头上，手里却明晃晃地提了一把刀，三步并作一步冲到李无愠跟前，对准了李无愠，气冲冲吼道：“我的钱呢？”

　　李无愠负手站着任由那把刀指着自己，只看了一眼身前只他肩高的小矮子便绕过往前走了，待走出几步才轻飘一句：“收了。”

　　“那是我的钱！”

　　李无愠不急不慢：“我给你的。”

　　“李无愠！”徐延怒不可遏，追上接着骂，“卑鄙小人！你厚颜无耻！你……你臭不要脸！”

　　骂得好！伤口隐隐发疼，穆宁不知来人是谁，只是听着心里很是爽快！

　　“不就是一点小钱吗？至于这么小气！”徐延跟在身后，“总比你逛花楼用的少！”

　　穆宁暗嘲：那可不一定，那可是四两银子呢！

　　“徐大夫，如果说能买下半个和云坊的钱是小钱，那想必欠了这些钱的人一定富可敌国，又怎会日日靠人接济，落到厨房愉酒喝？”李无愠字字清晰，“你说是吧？”

　　徐延被怼的说不出话来，又满脸不服，指着床上闭目偷听的穆宁，又底气十足地说了一句：“我还救了你相好！”

　　李无愠：“……”

　　穆宁：“……”

　　“你日日去那醉妆楼不就是为了他吗？”徐延见李无愠变了的脸色，以为得了理，声音也就更大了些，“谁不知你夜夜同他欢好？如今还把人带府里来了！”

　　两人并未走远，徐延的声音也大，倒像是故意说给一人听的。

　　乍一听是带着怒气的委屈，穆宁猛地睁开眼：正牌夫……夫君？什么深宅内院捉奸戏码？

　　李无愠脸黑了彻底，没理身后人大跨步径直往前走了，等到拐角的青梅遮了衣角，那追上去声音也就彻底消失了。

　　又归了寂静，穆宁本就睡不着，只睁眼看着窗外。天暗了下来，送药的婢女小心照看穆宁喝了药又走了，藏在假石后的男隔着一扇窗见穆宁闭上眼便撤身走了，浑进夜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