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刚落了雨。
这雨来得突然,噼里啪啦像小孩子宣泄脾气似的,胡乱泼了一盆水。泼得刚开的梨花湿哒哒挂满了泪,委屈低着头,闷声不吭。
这花是瑞王府的梨花,再等上几月,便能看到一个个青翠昂首挺胸地挂在上面。再过几月,便能看到树旁多了一个土坑和遍地坑过的梨了。
绕过梨树,踏上湿哒的石板路,踩着雨打落的花瓣带起尾尖的一点泥,来人一身黑衣,束发长扬,扶着腰间随步伐晃动的长刀,撑着一把黑伞径直往廊道深处去了。
未至半而折道向右,转入假山后,侧身一抬,血锈味便混着泥土的腥味在石板升起的那一刻铺面而来。这味道并不好闻,荀惊皱眉收了伞,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随即转身像地牢深处走去。他不明白,一个杀了人的不入流的没什么用的人,怎么会让王爷如此?
狭长甬道两壁挂着的火把忍着外面带来的雨气,极力挣扎晃了几下就不动了,荀惊一步比一步快,前几日王爷忽然抓一个人,把人大张旗鼓抓了,审了,留一条命。可那人看着弱不禁风,却抵死不认罪,当真一身硬骨头,一般这样的,早没命了,可王爷要那个人活着。
“死了?”
“按王爷吩咐,留了一条命。”
荀惊看着隔几步吊着的人,露出的手腕清晰一条血痕,垫了布,可渗出的血还是顺着手臂往下滑,凝成一条条细细的血路,满身鞭伤浑身是血,衣服更是破烂不堪……像血堆里爬出的鬼魅,被缚了身,仍人宰割。
人还没死。荀惊移开眼,转对一旁交代:“王爷回来了,给他找身衣服,别碍了眼。”想想又觉得不妥,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那锁链上的人就重重落了下来,荀惊身手快,赶在着地时接住了。
干净利落地接了人,荀惊才觉得自己未免有些惊乍,本就死不了,就这么点高,凭着他的那点硬气怎么也是摔不死的。
见荀惊这样,开锁链那人战战兢兢收了钥匙,仔细看了看闭目不醒的人,确定没死后大松一口气试探道:“荀大哥?”
荀惊回过神来,莫名有些气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留下一句:“随便找点衣服,别让人死了。”的命令话就往外走了。
雨渐渐小了,荀惊也不打伞往回走着,下雨的京城格外安静,安静到一粒尘土被雨滴打到地上一样无关紧要,索性无关紧要,那带刀的武士也就丝毫没注意身后檐下临雨而立的黑影没了身形。
疼,浑身都疼,到处都是血,分不清是哪处来的伤只知道身上又落了一到口子,肉被割开血悄无声息地往外流,不尽地汇入身下深红色的血水塘,没激起一点动静。穆宁习以为常,他赤脚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处亮了光,起了火,滋啦烧着,越烧越近,看不清了,该跑了,可血粘住脚了,动不了……直到那没什么温度的火嘶吼着卷过他,吞了一切……还了一片翠绿的林子,哪里什么都没有,树不会动,风进不来,连叶子都停在空中……他又忽然害怕了起来,疯了命的往前跑,扒开树枝,踩过、爬过树根盘拢的泥土,看不到尽头……
穆宁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哭喊他的名字,一字一泣。他认得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他想回应,可长大嘴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知这是梦,可还是寻着声音往那一处找去,他想见一见喊他名字的人,然后拽着她的袖子怎么也不松手,可脚下坑洼,他摔了满身泥,膝盖磕破了血直往外流,石头嵌进肉里,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再一次爬起来,他明白这次同之前一样,见不到了,只能站在原地,望着一处等着那句出现在梦里多次的话:
“活下去!”
一句充满恳求的话此时却像是宣判死刑一般,穆宁站在原地等着那句话消失,周围又陷入墓地一样的安静。树叶却纷扬落下来,没一点儿声音,或者说,什么也感受不到,等死吗……更像是死了,无处可去……再寻常不过了,无边的静吞噬一切,虚荡无实,什么都没有……可是这次很奇怪,隐隐的似乎有那么一点不一样……有一阵香味,幽远温柔,如兰如茶。
很是好闻,同那人一样。穆宁想起那人,身上就一阵阵地疼,或许应该把他也抓吊起来,拔了衣服,鞭笞拷打,再浇以盐水,等他求饶。
不由分说把人抓了起来,要人认罪?罪名是什么,杀人?没什么证据。穆宁进来的第一日便知道那些拿着鞭子围在他左右的人都是“哑巴”,要的只是他的命。可他命大,三日,一点粥,半碗凉水,换了一条命。
闻着这味道穆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借着疼挣扎睁开眼,一睁眼便看到了一道与周围明显不搭的白。
“醒了?”李无愠看了眼地上的人,又继续提起一枚白子,思忖片刻后落在了下去,好似这院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穆宁梦里疼,醒了更是疼,见李无愠坐着干净更是咬牙切齿。天仍是黑的,分不清是几时,雨沾在梨花树上跌下来顺带扯落几片花瓣,周围只几盏灯看不真切,除了亭中的李无愠和一旁带刀的侍卫外似乎也没有其他人了。
“人不是我杀的。”穆宁省了称谓,重复这句他在昏暗地牢里说了无数遍的话。
李无愠并未说话,双眼只落在身前的棋盘,手里握着的黑子迟迟未下,那侍卫也没有动静,守在李无愠身旁盯着穆宁,一半身体没入暗处,到像个死人一般。
穆宁双手被捆在身后,身上只披了一块粗布挡了一身血,跪在雨浸湿的地上绽开血花,胸背似乎又出了血,稍稍一动挨上那粗粝衣服又是一阵钻心的疼,脑袋更是疼到眼皮也睁不开。
而那个自得其乐的人可真干净,绸缎的衣服,流云的纹饰,玉镶的腰带……和手里半晌未曾落下的棋子。穆宁不明白,李无愠怎么会抓他?又或者是那里得罪了他?总不能这么小气?再或者,抢了那侍卫的刀杀了李无愠……
“砰”,黑子终是落了下去。李无愠十分满意,白子紧跟着落下,你追我赶,好不顺意。穆宁头昏涨得厉害,棋子落盘的声音在静悄的夜里虽是明显却惊不起什么浪花,反倒声声催人睡,穆宁听着听着越发混沌,不多时就彻底昏死过去。
“你说不是你杀的?”一局结束,李无愠终于抬起头来,“何以见得?”
……
无人答话,李无愠看了眼趴在地上□□般不动的人随即嫌弃地挪开眼,不急不忙地倒了一杯茶,不知是对谁说了一句:“ 把徐延给我绑来。”
…没有边界,周围都是吞噬的黑,穆宁只守着手心一点将息的火,弓身缩成一团将它牢牢护着。等它灭了,就会有人来接他回去了,可穆宁要护着……
“呵啊……李无愠”穆宁疼哼了一声,至少得杀了他……穆宁念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又一遍时脸上忽被什么东西刮过,只一瞬,却有幽淡的兰香……因这香,穆宁忽坠了下去,睁开眼便是如梦飘渺。
眼睛像蒙上了一层雾,穆宁愣愣看着一处,反应了好久才堪堪接受,他四处看了看,还好能认出颜色轮廓,就比如,眼前这个乌漆麻黑的影子不出意外大概应该算是个人。
“这算是走马灯?”眼前虽是一道模糊的影子,穆宁却也认得床头立着的那人。阎王爷可真会开玩笑,穆宁看着李无愠,虽说这位颇有美名的瑞王爷实在和他心意,到也不用临死前见他一次。
或者,阎王爷怜惜他,给了一个机会,好杀了他。
那人凑近了些,挥了一道香舀了一勺苦挨上穆宁稍有些干裂的唇,穆宁张开嘴,任由药喂了进去。李无愠当真是干净,连影子都是与周围格格不入!
身下柔软,伤口干净,嘴里满是苦味……穆宁实在想不出来李无愠打的什么主意,且不说一身伤拜他所赐,命亦差点搭了进去,现在却亲自喂药……穆宁觉得好笑,这算打一棒给一颗甜枣,还是说没打死,救活了,接着打,不管哪种?李无愠这个人都讨厌极了!
“我没杀他。”
听到这话李无愠微微皱了皱眉,并未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药又往前送了送。穆宁看不清,自然不知道李无愠做了什么,只试着动了动身体,却被疼痛打趴了下来。
实在是疼,穆宁疼缩了眉,心里一声接一声地咒着,骂着,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近,忽觉脸上一阵风拂过,再有就是李无愠衣袖间定心安神的的香气。真是没品味!醉妆楼一等一的香可比这好闻多了!
穆宁对比暗嘲了一番,咽了李无愠喂来的药砸吧着苦味忽然也就没那么难受了,想起那道若无的兰香便弱声打趣:
“王爷,你真好闻。”
李无愠一愣:“你最好闭嘴,死了我还得换张被子。”
穆宁疼拧了眉,却仍笑着:“王爷可真是大方!”
李无愠不理话中讽刺,放了药碗就往外走,未看床上的人一眼。穆宁嗅着那香味越来越淡,脚步声越来越远,赶在门被打开前提问道:
“王爷不信我?”
听到这话李无愠站了脚,却是背对着穆宁,手仍停在门上,并不接话。穆宁偏头去看,那背影在衬着周围颜色像一幅画,可他看不真切,画中只有一道黑影,借着黑影周围的光亮,穆宁能知道:今儿天气不错。
“不知王爷。”穆宁直直盯着那处,“那晚的花楼月色,还记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