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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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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回京见了父皇之后已有月余了,我所预料的初尧性命之危丝毫未出现,听修瑾说那一天朝堂之上文武之争达到了十年之最。
婉华郡主府初先生自此名扬四海。
京都没有仓山恶劣的天气,身体总算在铃兰、初尧的照顾下好了很多,不似刚回来那时那样孱弱,如今凌霄还是每天都要像训兵一样带我早训,但凡我有一点躺平的苗头,瑾修就会出现。这日天空蔚蓝,铃兰寻了一处会馆,看文人们诗词歌赋也挺快活。
仓山之行我变化了很多,但爱看才子佳人的毛病还是没改,会馆自然是要比茶馆赏心悦目的多。前几日茶馆里老先生的话本讲的不乏我浪荡的故事,谁听自己的八卦会好受呢。此时正逢明年春季科考,不少学子提前进京,诗词歌赋,人生哲学,青年才俊,风雅无限。听了有三盏茶的功夫,底下便发生了不小的争吵,隔着二楼的纱帘我朝楼下陷入争吵旋涡望去,原来也是故人。
曾鸿大法师授我课业:因果不虚,善恶有报。如今我也有了祈愿,祈愿父皇长安,青史留名,祈愿这万里河山一如今日的茶楼这般灯火辉煌。不等我放下刚拿起还未来得及品尝的桃花酥初尧便从对面站起来,掀开纱帘:“陈馆长,我家郡主许久未听到柳先生与阮先生的合奏了,甚是怀念。”我看着对我进门时不屑一顾的人恭敬地朝初尧行拱手礼,谦敬的应了声初先生。
我走上前,与初尧并肩而立,毕竟出生皇家,抛去那些嚣张跋扈,天家威严与生俱来,楼下众生参礼。我听见身旁之人朝楼下的男子问:“我家郡主问昨日西南军告捷,一首兰陵王入阵曲正是时候,不知道两位先生是否肯赏脸?”
即使阮先生白绫覆眼睛的面庞透出丝丝红光,可消瘦的身体还是告诉我他们这段时间过的并不好,用一句话来说大概就是经济拮据而精神富足吧。视线所及,皆是俯首帖耳,他们跪拜天子和皇叔们也是如此吗?太傅说人一旦有了祈愿,便会不甘,生出向往。“起来吧。”
“谢郡主。”
“本宫最近承初先生授课,颇有心得,书上说君子当与怀仁化物,扬天立地,不知对与否?”
“谨遵郡主圣言。”
“开始吧。”
我曾听过世上最美之音,如今还不及两年前的那首春花秋月,那时合奏里纵然充满着敷衍,但技法依旧娴熟。茶也不是那年的东海龙舌,是时下流行的红枣桂花茶,异常香甜,楼下自千军万马的气势便拥有了赞叹之声。我倒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嘘,“拨琴的手刷了阵马桶倒也不灵活了。” 我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阮籍,两年前小草般不入人眼的角色,在寒冬烈风和夏雨春水中依旧温柔坚韧。有些像,初尧,灯火下逆着光消瘦且清晰的下颌线仿佛生病那段时间里桌案前天天见到的那般。
说实话,我至今也不知道初尧到底在我身上图什么?前天同床异梦的瑾修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我好。茶香甜腻极易让人迷失在表面的浮华里,我细细思索,人、财、权,我自认我算不上绝色,赏给初尧的红珊瑚还在库房原来的位置:“初尧,你可想入仕?”
“郡主想要我入仕吗?”
我看着他沏了壶新茶。
“初尧公子,入仕不好吗?天下男子无不向往。您为什么又问郡主想不想你入仕呢?难道郡主说不想,你就不会入仕吗?”铃兰是母妃给我的贴身丫鬟,家生子,说话也少了很多顾虑。
初尧没有给我回答。只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虽然我最近博览群书,却也是一个实打实的草包公主,虚张声势足够用了。走在街上,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街边的贩卖,也无所谓了。
路过一门口时,一个人被推赶到我身上,我本能的以为是花样百出的杀手,挥手推开,谁让我自回京不过两月,已经有五次刺杀了。
倒地的是个青年,面容粗糙,简单的麻布仿佛在诉说着这一路的尘土和出生的不幸,但他站起来又清清冷冷,仿佛这所有的不幸只不过是几十年人生中的过客:“这位小姐,刚才不小心撞到您了,实在抱歉。”
在哪里都不乏爱看热闹的人,那些自以为的窃窃私语不过是掩耳盗铃,嘈杂的声音淹没着青年的道歉,而我好像这个恃强凌弱故事里推波助澜的推手,我又在故事的另一端看见了修瑾。和很多年前不一样的神色,不赞同几个字就差刻在脸上了。
“无妨,我家主公也是事发突然,应激之下推了公子一把,还望公子莫怪。”我看见初尧朝着青年举手作揖,不同年少的修瑾,但阳光透过发丝的样子好像重合了。远处是真实的修瑾,近处是虚幻的光芒,我才明白,我对修瑾所有的执着都起始于内心渴求的救赎。
修瑾和兵马司左都尉孟尝走过来的时候还穿着下朝未来得及退却的官袍,身份显赫得让所有人不管是知道不知道的都得恭敬的称一声大人。
“郡主,发生何时?”
世人恍若才知道我是婉华郡主,即使容貌未变,但性格变了,前面认识的混天混地的婉华郡主也好像不认识了呢。
青年一一陈述着前面的故事,大概就是从乡下层层选拔出来的的学子,背着父母族人临行前的赠予抵京,一朝不慎被贼子偷个了精光,本来想落客的驿站就这样把他扫地出门,不小心撞上我,又被我推到在地的故事。
修瑾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瓶伤药膏递给了青年,我瞧着瓶身十分眼熟:“公子不如先去孟大人处做个笔录,说不定还能抓到那贼人。”
“多谢大人。”我看到那青年眼里有光,原本普普通通的模样在这一刻生动了起来。那一刻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抽抽了: “既然公子盘缠也没了,我府里又恰巧缺一名打扫,不知公子可否愿暂住郡主府呀?”
现在的才是窃窃私语,我听不清路人在说什么,修瑾脸严肃的快成一块黑炭了,我噗嗤笑了,我大概在世人眼里又做了什么强抢民男的事迹了吧。有点生气,都在努力做一个好人了,为何世人还要如此对我?
修瑾和孟尝三言两语之间就把京都的巡防提高了一个档次,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容小贼横行。这是我曾爱慕的男子,我曾以为我爱他貌比潘安,爱他才情横溢,可仓山和如今我才明白,我爱的是他身上有道光。
青年大概是不知道这是哪一门的郡主,所以答应的很快,直到走到婉华郡主府时,看见牌匾的那一刻僵硬还是没逃过我的余光,我拂袖进门,不再看他一眼。
京都的深秋,更深露重,院子里黄色的银杏叶在月色下有一种朦胧的美,离开时的摇摇椅早以换成了石桌石凳。如今的身体让我不再饮酒,小小围炉上的秋茶溢满芳香,初尧坐在对面和凌霄下棋,一炷香的时间,这是第四局还是第五局了:“一个常胜将军,一个只会皮毛,有什么乐趣?”
铃兰想捂我的嘴,奈何还没捂住我都已经说完了。
“那可不是,初先生就是拿我寻开心。”不知何时,大家对初尧的称呼变得恭敬了,也从曾经连名带姓的呼唤变成了初先生。
我剥开烫手的红薯,听着他们在打趣,不一会儿凌霄便喊来今天的青年替他大战初尧。我这才知道原来青年叫苏盛文,来自于郁林郡一个山好水好,民风淳朴的小地方,围炉的龙眼便是从郁林郡快马加鞭送入都城的。修瑾回来的时候他们正聊到他的人生经历,六岁学礼记中庸大学,十六岁参加童试,三年后参加乡试,又三年参加参加会试未及第,如今是第二个三年。
科考这一路对于学子来说太过艰辛,无数人皓首穷经连天子脚下都未曾来过。苏盛文看见修瑾的眼睛里有光,用他的话说,他羡慕驸马爷的天赋,十岁善骑射随父出征,十三岁咏出名动天下的绝句,十六岁登科,是普通人穷极一生都达不到的起点。我看着修瑾月色下玲珑剔透的侧颜,十六岁登科,是少年天才,亦是我十多年来纠缠不休的男人,不得不感慨,我的眼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