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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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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盛文是对现在的科举制度是有不满的,纵使门荫下有三朝元老右相、修瑾这样的天下名臣,可绵延五代的亲属世袭、门客举荐,使世家派系在朝堂上日渐强大,民间为富不仁的故事属实太多,门荫制度也使得普通学子入仕难上加难。
我看着左侧初尧温和的面容,他的眼睛里究竟映射的是石桌上的黑白棋盘,还是更大的棋局?我转头看向修瑾,玲珑的面庞好似拢了层秋霜。我是从宫斗中活下来的皇女,暗自揣测棋盘上杀伐的背后的各份心思。手指沾着茶杯里的水,一圈一圈的摩挲着,那所谓的传花,讲得人间八卦,民生疾苦,又有多少里面藏着是门荫制度下买官卖官,急功近利的冤假错案,懒政怠政,纵欲而不顾法……可门荫制度是开国先祖设立的,为的就是褒奖那些开国功臣,亦是皇权集中的措施,忠勇候一门有多少门荫制度的受益者怕也早已数不清了。
拂袖离去!袖摆扬翻了茶杯,洒了初尧半身水渍,原本热闹的交谈被划下了休止符。苏盛文不懂我怒气的突发,但也听闻过我的过往事迹,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害怕的跪在地上两股颤颤。
自此修瑾三日未曾同我说过一句话,只能看到他进府时的步履匆匆和离开时的背影,眉眼的冰霜在睡梦中也不曾消散。我亦三日未给初尧好脸色,不是挑剔今日的佛手瓜难吃,就是指挥他亲自和下人一起清理池塘。
今日温度降得格外猛,一早我和铃兰就穿了袄子,我还揣了一个暖手炉。看着初尧在冷得快要静止的水里翻翻铲铲,冰水和污泥不知数的溅了满身,铃兰在我身边急的干跺脚,几番想替他求情,大人大人的提了好几次,也不敢再往下说,只怨今日这太阳为何还不出来。晌午过了三刻钟了池塘才清理干净,管事在旁边禀了验收结果,我挥挥手,管事便让远处众人离去,我看着初尧手上和脸上的污泥中透出来的粉红:“过来。”
他高兴的走到我的面前,我从荷翠姑姑的托盘中拿起披风覆上他躯体,让他在婢女的水盆中净了手,便把暖手炉甩到他的手中:“该吃饭了,拿着。”他越过铃兰走在我的身旁:“婉华,不冷的。”他看着我昵他的眼神,解释着干起活时身体是热的,说着恰似无意的用手背微微触碰我的手背。
“你倒是胆子越发大了。”疾言厉色之后便是提速了的步伐。他紧紧跟在我的身旁,只问我气可消了,我呵斥他再多言就不要吃午饭了。
隔着屏风,我听着哗哗的水声,不似女子沐浴时的温柔,半开的门外是姗姗来迟的太阳,金黄的银杏叶纷纷洒下来,折射斑驳的光晕:“你可知门荫对于皇权的重要性?”
“如今皇帝还能掌控世家吗?”屏风后出来的男人在日光下顶天立地的样子熠熠生辉,曾经肩背的薄肌好像立体了很多,从墨绿色长袍中探出的手连指尖都有握定乾坤的力量。他的手在我眼前摆摆,晃回我的心神,他伴我从月华庭入正厅,我听着他娓娓道来五朝来日益强盛的世家,居功自傲,近乎于三姓分立的朝堂,天子耳目日渐失聪,在民间皇威还不如世家名号响亮。
听闻此处我扫射他一眼,他从袖袍里掏出一封文书推给我,我昵着没有收件人只有梅花印的信封,铃兰连忙打开,只一瞥眼,我便怒火中烧,所有官职明码标价,十五万白银只是一个县蔚!连中书都有价码!国库不见丰盈,梅国公府可是月前又扩张了一倍啊!他又递给我一封信,我打开,里面竟然是今年科考试题!
“婉华,你怎知皇上没有动世家之心。”
我震惊的看向他,他视线点点我手中的信纸:“皇上,他缺的是一把利刃。”
“你!”
我心头震惊!来不及万千思绪,所有心念都系于修瑾一身,科考试题一事,身为吏部侍郎的忠勇候二子是否在其中?
这一日纵使山珍也口中无味。
“容我想想。”
我在书房静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傍晚日头下山,这晚没有月亮。我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身侧的眉眼,今日好像没有了寒霜,我忍不住伸出手,却惊得跌入一双黑眸,少顷我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本宫会尽力保住忠勇侯府。”
我转过身去,拳头攥的死死的,身后依旧不曾有过温热,但如松如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轻轻地,却万分让人信赖:“我已问过表哥,他不曾牵涉其中。旁支无功绩者皆愿辞官。”
我转过身,我不知这短短几日他背后所做的一切,但肯定万分辛劳,原来不是为世家权益而面若寒霜啊。他用手拂过我的眼皮,手掌里的茧疼的我溢出了眼泪,那一刻我毫不怀疑,若是他说出要和离,我也会同意。但他错过了唯一一次让我心软的机会。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便同修瑾一同起床,背向穿衣,各自浣洗,同桌而食,一并出厅。门口处的初尧鞋边有霜露,不知何时立在门外,只是这嘴角的淤紫,还有修瑾利剑般扫射的眼神让我十分诧异,我本想询问一二,却听早已走在前面的修瑾冰冷的语气:“还不快点!”
初尧如往常一般温和,眼中含笑,向我行了一个拱手大礼:“无碍的。”
我才知道原来我也会为第三个人所牵绊思绪,满脑子的淤紫,纵使我再不相信还是朝闭眼小憩的人问出了我的疑问:“你让人打他了?”
对方不语,我想初尧应该也不会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好歹是我的人,总该为他求下情:“初尧他犯了什么错?”
修瑾再怎么说也是出身武将,看向我的肃杀之气仿若多年未曾见过,我在脑海里又重新盘算了一遍替初尧求情的话。却听他字字珠玑:“他要谁做那把利刃,是你,婉华郡主。”
原来是担心我啊!我释然一笑,车轮撵过青砖咕噜噜的伴着风铃响,我打趣地看向这个多年来我一直仰视的男人:“你不是也没阻拦我?”
“你!”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初尧也是,父皇是最疼爱我的人,所以我愿意的。”以前我很少这么心平气和地和修瑾说话,这份感觉还挺稀奇。
宫门口,红砖绿瓦间我们分道扬镳,他去往太和殿,我去往保和殿,唯一不同往日的是我身后铃兰在左,一名少年持剑在右,剑鞘上是忠勇侯府飞虎家徽。很多年前,修瑾还不是我的驸马,还在西北之地随忠勇侯大破狼烟,我追君千里,趴在城墙上,看着飞虎旗帜席卷黄沙。我在宫墙间从未走得如此郑重,郑重地像当年的汗血宝马。
这一天的太和殿一如往常般安静,这一天的保和殿内皇帝发了很大的火,殿门紧闭,外面端茶送水的侍女也不得进,除了我和父皇,还有大监,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待我从里面出来后挺直的脊背已不再笔直,我扶正头上的朱钗,不闻不看肩膀的墨迹和血水。待一众宫女鱼入,才发现四方砚台在地上摔做两半。
“疼疼疼,疼疼疼。”马车上,我紧紧攥着修瑾为我上药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血肉割裂的厉害。马车外铃兰抽泣的厉害,无端让我觉得更加疼痛了:“不准哭!”
修瑾为我上药的手放轻了些,他说我现在越发厉害了,哭都不让铃兰哭了,我难得的软弱:“太痛了嘛。”
“痛成这样,皇上能放过他?”
我拢好衣肩,面色淡然又有几分狡黠:“所以,我可是坚持了一路啊。”他盘着圆圆的药瓶,说我变了,我从飘起的帘外感受热闹的大街:“难道我不是一直都是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吗?”
他了解我就像了解他自己一样,所以他知道我说的一直包括强取豪夺他这一事。我不明白好端端的自己去刺激他做什么,我也不懂他此时透过我在看什么东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