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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仓山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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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山之行
十七载,我也并非从未踏出过都城,但所到之地皆是歌舞升平,而这趟仓山之旅让我窥见了另外一个世界,微风吹动富贵马车两旁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清脆地摇晃在人际越来越少的官路上,从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人群跌向衣裳破旧布满补丁的农人,车里酥点弥漫的桂花着香气,而泥土路旁怀抱的是饿到昏迷的幼小孩童。
体会过死亡的我第一次为一个平民而悲伤,第一次期盼这个六岁的孩童能活下去,我包好那一卷点心,扶着铃兰的手下了马车,满是尘土与泥泞的老妇人不住的磕头,往常听过的感恩话语,这一刻竟触动了我的内心。我走过去扶起她,把那卷点心塞进她的手里:“快起来,快…”
老妇人被初尧一掌拍开,嘴角的血迹和她狰狞的笑容在我眼前旋转:“今日我杀不了你,这一路上总有人会杀了你!”
我妄自低头看向腹部的血迹手掌处是刀划过留下的血痕,怒气犹如黄河决堤直提天灵盖,扬起带风的手掌,血水顺着手臂蜿蜒染湿了衣袖,就那一刻我看见她怀中的孩童微微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洒满了闪亮的星辰,就那样冲着我直直的笑,掌风扫向旁边的草丛。
“那个老妇人什么来路?”我看着初尧越包越像粽子样的手,眉头抽动,忍不住想自己动手解开。
他拦住了我的手:“这样婉华才不会动不动打人。”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和我说话。”我的言语还一如往常般凉薄,但至少还记得我与他的承诺,婉华向来说一不二,索性我半躺在靠枕上,瞧着自己白色的熊掌吐槽:“丑死了。”
初尧也就笑笑,收拾好伤药接回了刚才的话题:“那位阿婆原来是万州米行的周老板的母上。”
我前面十七年的人生根本记不住周老板是谁,但万州米行我还是有印象的,两年前端午节前日他家的龙舟和我的龙舟在嘉陵江相遇,本是节前各自的训练,奈何两艘船撞在了一起,那天整条船的人都被沉入江底。
我长叹一口气:“往后几日可不会顺遂呀。”
“婉华放心。再不会让你受伤了。”
往后十几日我偶尔听见屋顶猫儿尖叫,不远处草丛里簌簌声响,一切都好似自然,一切又不自然。直到我们一行十三人抵达了仓山县城。
“臣仓山县丞李九堡携仓山父老恭迎郡主。”
我自马车上下来,本想学着一路来听到的戏曲里贤明之士的作风亲自扶起李九堡,刚伸出的手在触及他额头的疮痍时硬生生拐道扶住初尧的胳膊:“不必多礼。”
我以为那黝黑又带有沟壑和疮痍的面容已经足够令人不爽的,万万没想到四十步路,愣是听他在深厚半佝偻身姿把婉华郡主马屁拍的地上有天上无,很是厌烦:“哦?那你倒具体说说本宫都有做什么利国利民的事?”
还没吹捧完的话骤然停顿,而后李九堡有仿佛想起什么:“日前听说小高山流水在京都又谱了一首新曲子,今日县上的宝庆楼正好从州里学了回来,据说灵感是郡主您给的。”
“哦?”我倒是有段时间没有听到柳生的消息了。我一下子府衙的高台之上,头悬明镜,看李九堡一行人再次跪下台下;“起来吧。”
“郡主能来仓兰是仓兰之幸,仓兰的父老乡绅为感皇恩浩荡,特在宝庆楼设晚宴,还请郡主莅临。”
夜晚的仓兰县依旧人群熙攘,我随驾县府的马车一路穿过人山人海到达宝庆楼,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昨日跪在县丞之后的皆是本地官员乡绅,身上绸缎闪着细腻的丝线光芒,臃肿带着巨大啤酒肚好像一尊尊弥勒佛,餐桌上不但有东边的海参,还有西域进口的番茄,这桌盛宴对于京都而来的我自然一点也不意外。
夜影姗姗,即使是县上顶好的别院,也比不过我的郡主府,铃兰和初尧在我一左一右唉声叹气,左边说:“辽阳的头参千两一只,宝华楼都不一定每年都有呢。”
右边附和道:“可不是。那芦笙正是江南当季菜,送到这西北怕也是累死了两匹千里马。”
左边说:“可别说,那个什么绸缎装的纪掌柜的身上的衣服可真够华丽的,好像在京城的时候看到过一次,就是不记得在哪里了。”
正在我思考一二的时候,初尧回了铃兰:“好像是上次荣亲王寿宴上,小王爷穿的就是这样式。”
我一惊,荣亲王老来得子,甚是疼爱我这个外甥,凡吃穿用度都照着皇宫的标准来。衣服布料皆是贡品,贡品是不允许市井流通的!胆大包天!我捏碎了茶杯。
一左一右仿佛没看见一般,还在拨着花生闲聊,铃兰说这仓山并不是开封府尹上报的困难户嘛,歌舞升平嘛。初尧就讲,哪有城门之外路有饿殍,城门之内歌舞升平的道理?莫不是做些面子,掩盖了什么。
我睨着这一左一右,好一出双簧:“哼!有什么就直说。”我自知不是那块参透玄机的料,也做不了谋事,但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初尧和铃兰停下了闲聊一般的状态,一同炯炯有神的看着我,他们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会按照他们的意思做。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受人指挥,我又为何要管那些饿殍!
十五的明月偌大明亮,清风带来草木清香,如玉的面庞在朦朦胧胧的夜晚格外清晰,出自名家的假山沦为青松般身影的陪衬,远光中走来的人气宇轩昂,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向我的对面,我看见我所谓的夫君只朝着初尧淡漠的颔首,不可一世,孤傲决绝。
我的火气大概有三千丈,桌子上掌风凌厉,招招狠绝,修瑾似是四两拨千斤一般,不屑计较般的化解,我的火气更大了,马上就要将桌子掀翻,初尧抓起酒壶拦在我们中间:“驸马爷是我传信过来的。”
“说好的不用我费心呢。”
我恨不得给他两鞭子,早知道就不听初尧那劳什子话,把那马鞭带身上了。
初尧汕汕的摸了摸鼻梁:“这不是有意外收获嘛。”
“哼!”
“呵!”
两个不同的声线在这一刻却意外的统一,我和修瑾四目相对,火气与不屑,但令我更无语得的是接下来就寝时我与他像干尸一样躺在同一张床上,仰望着缥缈如烟的纱帐,久久未眠。
我终于忍受不住:“滚…”还没等我说完下去两个字,他就识相的下了床,打开门,踏出去,然而我心怅然若失,我身正经历着诗经中的辗转反侧。我想那么多人离我而去,我都不曾这般,那我应该是喜欢修瑾的吧,可我喜欢他什么,是他十六岁纵身上马的快意,还是二十岁嘉兴廊桥躲雨?是十八岁练兵场的枪出银龙,还是二十三岁红袍加身,殿前怒斥王侯?还是郡主府桌案前的笔有龙蛇?
再次回忆曾经往往,再次感叹自己慧眼识人!便也在这快乐时光中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