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旧事》子丑善枞

48、第 48 章 天地生人，

　　在飞驰的马车上，那人身形一愣，只一须臾，便也够了。
　　施灵椿慢慢从地上坐起来，一缕头发垂下来，桀骜的望着他，膝行往前，竟然突然扑到马车轿厢外的车轴处，作势就要跳，千钧一发之际，那人下意识扑过去拉住他，在小和尚的惊叫中，两人一道从马车上滚了下来。
　　熟悉的胸膛抱着施灵椿从崎岖的山道里滚过，即便嶙峋的石头刺伤肩背也不曾放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施灵椿又惊又怒，还带着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城里的大火又是怎回事？！”
　　谁知，那人竟然比他还要愤怒，冲他怒道：“你不要命了？就这么摔下来，会死的？！”
　　施灵椿震惊了，在对方冲天的怒气中被生生逼出了眼泪，也不管一身狼藉，踉跄着站起来，被那人从背后赶上，死死的箍住：“你要干什么？！”
　　施灵椿死命的挣扎，发了疯一般的冲向一处悬崖峭壁，山下冲天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悬崖下头萧瑟的冷风吹起了他的头发。
　　“灵椿——！”那人目眦尽裂，大喊道。
　　施灵椿在狂风中转过身，不屈的眸子里闪着光，哽咽道：“……我宁愿跳下去，也不愿看你为了我——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变得无所不用其极……变成和他们一样！”
　　说着，两串清泪流下来：“……鸣泉，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那人的双手颓然的垂下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慢慢伸出手，将脸上的遮蔽物取下来，露出痛苦的双眼，困兽一样，猩红着。

　　金陵城内，城门楼上，施明彻椅在城墙上，在冲天的大火里疯狂的笑着，烈火燃烧的是别人的身躯，点亮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这是沙鹤年冒天下之大不韪，造了活该千刀万剐的孽，为了自己，点亮的这一片火海。
　　笑着笑着，他抬眼竭尽全力的看着天，努力不让眼里的泪掉下来，因为他早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他跟沙鹤年都已经搭上了全部，不仅是身家性命，更有灵魂良知，为了对方，都不可能后退哪怕一步，可是今天，他眼睛里实在酸得厉害。
　　这场豪赌，这盘棋局，已经不受控制的越走越险，越走越孤僻了。
　　远远的，前方一阵铮铮的马蹄声，施明彻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怔怔得看着，巡抚衙门的铁甲如排山倒海一般压来，那些杀人放火的山贼已经被悉数擒获。
　　一瞬间，他像卸下了一生的负累，又像是堕进了深谷，流露出再也难见天日的悲哀。
　　巡抚大人下马，撂起官服，一步一步走上了城楼。
　　看见了身后押着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沙鹤年，施明彻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抬起头，威严的官服已走近眼前，泰山压顶一般，叫他如同被得道高僧镇住了的妖孽一样，不住的打着颤。
　　“今日才知当时错，”沙大人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当初，见他与你搅在一起时，就该痛下决心，要不然，也不至酿成今日大错——悔之晚矣。”
　　施明彻急剧的喘着气，心如擂鼓，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这种感觉叫做害怕。
　　他举起一条碗口粗的棍子，上面立着倒刺：“今日，我便当着你的面，将他打死，了却了你们的心思。”
　　沙鹤年伏在地上，嘴里含着血：“……明……明彻——”
　　骇人的棍棒在眼前落下，剧痛却没有如约而至，睁开眼，原来施明彻挡在了他身上。
　　沙鹤年挣扎着喊道：“明彻！”
　　施明彻背上皮开肉绽，冲他微微一笑，火光中，他的容貌是无与伦比的艳丽动人：“……原来，落在你身上的棍棒有这么疼啊……”
　　沙鹤年怒道：“明彻！你这是做什么？！”
　　“鹤年……”施明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轻道，“还记得咱们打的赌吗？你爹来了，这场豪赌……你输了。”
　　沙鹤年的眼泪终于流下来：“这次不算，还没到山穷水尽，我还要接着赌的。”
　　施明彻忍着剧痛，笑着摇摇头：“不赌了，往后，咱们都不赌了，你要好好的，做个好人，把为了我失掉的那些良心，重新长出来，就算是——”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道：“就算是给我积德了……”
　　沙鹤年的眼睛里显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你什么意思？”
　　施明彻在火光中笑了：“你为了我点亮的这场火，我很喜欢，但只许这一次，下次不许了。”
　　沙鹤年愣怔着，急剧的喘着气，难以置信道：“是……是你告诉我爹的？”
　　施明彻最后拥抱住他，众目睽睽之下，用他美丽的无与伦比的嘴唇，最后一次，深深的吻他，用他鲜活的躯体紧紧的拥抱住他，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诉说着他一生也没说出口的话。
　　他爱他，只爱他，虽然天地人伦都不许，可他不在乎。
　　他还记得他对自己说过的，天地生人，心原本就是偏的。
　　在众生都说他有错时，只有他愿意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身边，愿意和他一道，哪怕背负万世骂名，哪怕天良丧尽。
　　“这一次，输的人……要好好活着。”
　　施明彻放开了他，转头看着沙大人，眼里是千帆过尽的平静与安然：“你答应过的，放过他，别食言。”
　　在沙鹤年失声叫喊中，施明彻飞身跳下城墙，如深夜中一抹扑火的飞蛾一样，消失在熊熊的火海之中。
　　施明彻笑着闭上眼，他送给他的这场大火，就让他独自消受了吧。
　　“啊——”沙鹤年目眦尽裂，痛不欲生，发了失心疯一般挣扎着要扑过去，被左右强行拦下。
　　沙大人从一片火海中转过身，脸色隐在黑暗里，冷冷道：“将公子带回去，严加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