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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你要成为徐 ...

  •   故事讲到这里,天已然是大亮了。
      桌面上杯盘狼藉,谢荷举还犹自愣怔着,这一夜,仿佛像一辈子那么长,又仿佛须臾之间那么短,正意犹未尽,天却亮了,这一场叔侄夜话,也走到了尾声。
      他手边放着一摞厚厚的《明实录》,泛黄的书页翻至施首辅的一页,上面还有未干的酒渍。
      隆庆元年,豁握权久,遍引私人居要地。帝亦浸厌之,而渐亲徐阶。
      历史薄薄一页纸,短短几行字,看得谢荷举冷汗津津。
      施首辅最终被人以十条罪状,去官为民,其子更以“信用心腹,清除异己,贪污纳贿,结党营私”被发配流放,一代权臣就这样谢幕,退出了历史舞台。
      江山总有才人出。
      而当年,第一个上疏弹劾施首辅的人竟然是谢鸣泉的父亲。
      谢鸣泉吹灭了烛火,太阳出来了,秦淮河上波光粼粼的,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时隔三十年,再次想来,也如同针扎一样,刺得他血流如注。
      他转过头,昏黄的老眼怔仲的望向墙壁上的菩萨相。
      施灵椿洞悉世事的双眸穿过悠长纷繁的岁月,三十年如一日的朝他清凌凌的望过来,再也没有一双眼睛,如他一般清澈,让他沉溺于迷茫痛苦之时,带来慰籍,也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令他魂牵梦萦,心如刀割。
      还记得施灵椿在悬崖前问自己:“鸣泉,天下苍生,人间正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些你都不信了吗?”
      年少跟着夫子读书时,他是坚信不疑的,可是当他放下书本,睁着眼看了这个世间后,他便不再相信了。
      汲汲营营的多如过江之鲫,坚守本心的少如凤毛麟角。
      人人都为了自己,有谁去管苍生?
      施党如是,徐党亦如是。
      谢鸣泉流下了苍凉的泪水:“灵椿,你要我把那些我早已不信的东西,重新相信,太难了……”
      施灵椿的衣带在身后飞舞,慢慢的走向他,伸出手抚摸他的头顶:“当初,说要与我共听寒蝉的人,哪儿去了?”
      谢鸣泉愣怔着抬起眼。
      施灵椿温柔的笑着,像云销雨霁,像秋水长天:“来跟我一起吧,我一个人,太寂寞……”
      灵椿寂寞,他焉能不往?
      虽九死亦甘之如饴的。
      那时,百般困惑的谢鸣泉抬起头问:“那我要怎么办呢?”
      施灵椿揽着他的头,亲昵的拥在怀里,像菩萨在点化自己的迷惑的信徒。
      悄悄的俯耳道:“你要成为徐党,要成为徐党重要的倚仗,你要借着他的势,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成为一代权臣,你要延续祖父的改革,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鸣泉,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
      谢鸣泉流着泪点点头。
      “整顿吏治,任用贤能。”
      施灵椿亲亲他的额头,笑了:“鸣泉,你天性聪慧,只是无心仕途,没把心思用在朝堂之上,倘若用心,一定前途无量。”
      他双手扳着他的脸,四目相对:“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颗干净、良善的心,不与金陵那些人同流合污……自打你一来金陵,自打你为升斗小民打抱不平时,我就知道了。”
      可是谢鸣泉还是担忧,乾坤突变,沧桑轮转,打的他措手不及:“灵椿,我行吗?你让我做的……太难了!”
      施灵椿笑道:“别怕,我会帮你。”
      怎么帮呢?
      谢鸣泉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酒如刀割,穿肠而过,化作相思泪,滚烫下来。
      “……你要你父亲第一个站出来,弹劾祖父,弹劾施党。”施灵椿的声音跨越三十年,从记忆深处传来,镇定沉静,却如晴天霹雳,催人肝肠,“如今皇帝已然下定决心倒施,只是施党把持朝政多年,权势滔天,盘根错节,新皇又态度暧昧,朝廷之中还无人敢站出来——鸣泉,倒施,你们谢家要做第一个,只有这样,才能为新皇所亲信。”
      “不……不!”
      谢鸣泉紧闭双眼,历经半生风雨的他,此刻如同那个三十年前犹自单纯的少年:“灵椿……不……”
      “鸣泉,”施灵椿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八千年的花开与八千年的花落,他自己也在这样柔和坚定的目光中渐渐安静下来,“你不愿与我共听寒蝉了吗?”
      共听寒蝉。
      为了一句“共听寒蝉”,他在朝堂之上殚精竭虑,兢兢业业了三十年,以至于红颜在风霜雪雨中百般蹉跎,枯萎成了如今这般腐朽的样子。
      命运总是无常,偏偏要将他最心爱的东西给夺去,他还记得程得鹿苦心劝他清醒,最后忍无可忍,一定要亲自来索施灵椿的命,不光是为了苏昆生,更是为了谢鸣泉。
      谢鸣泉哪管那是利刃,只直愣愣的用手握住,仿佛感受不到疼了似的,也不管血流如注:“……得鹿,是他造了孽,是他对不起昆生……可是我也有错——求求你,放了他,杀了我吧……一切一切,我都愿意替他受过……”
      他能从程得鹿的剑下把他救出来,却难以从朝廷的利刃下再救他一次。
      他还记得他怀揣着一点希望,不眠不休的奔袭千里,只为了来京城面见施阁老,求他想想办法,救救灵椿。
      他幻想着,那个纵横朝廷半生的老人,真的有办法,可以免去施家的这一场浩劫。
      可是还没入京,他便收到了皇帝下令抄家的邸报,他颤抖着从怀里取出灵椿写给祖父的信,里面竟然是空白一片。
      原来,灵椿从未想要跟祖父求救,只是为了支开自己,独自伏法。
      他仓皇失措的回到金陵,正好撞见集市上正在贩卖施家的人口,嘈杂的人群里,他一眼便望见了丹枫。
      丹枫看见他,瞬间红了眼,被两个人架着,挣扎着扑通一声跪下,大哭道:“谢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求您快去看看哥儿吧,他走的时候…服了毒,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谢鸣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到的大牢,施家的人是不准探视的,狱卒见了他的样子,却一言不发的让开了。
      施灵椿,他的灵椿,他珍重如生命的人,如同一个折翅的蝴蝶,一动不动伏在阴冷潮湿的地上。
      他乍一见了,便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心脏仿佛连跳动的力气都没了,只好在众人不解的眼神里,一步一步的爬过去,将他的珍宝好好的拥在怀里,泣不成声。
      施灵椿睁开眼,仍旧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傻子,你怎么……回来了……”
      谢鸣泉几次要回答都哽在喉里,最后才强笑道:“……你在这里,我焉能不来?”
      “傻子……怕你被当成施党,所以才不叫你来的……”
      谢鸣泉慢慢的抚摸他柔软的长发,对他温柔的笑,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再不会如此温柔了:“你为了我的前程,不惜服毒,我为了见你一面,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施灵椿在他怀里细细的急促的喘气,他的躯体是那样残破不堪,像一件破洞的衣裳,然而他的灵魂是那样轻盈,轻盈到随时可以挣脱束缚,叫他再也抓不住,跟不上了。
      “真想……”施灵椿躺在他怀里笑了,“真想再跟你坐一回船…游一回秦淮啊……”
      “好……”谢鸣泉笑道,“那咱们就去坐船……”
      谢鸣泉将施灵椿打横抱起来,一个狱卒犹豫着上前阻拦,被谢鸣泉一记眼刀给吓退了。
      几个狱卒窃窃私语:“不知死的,你认识他是谁?”
      “是谁?”
      “这位便是咱们谢老爷的公子谢鸣泉啊,连他你也敢拦,是不是不要命了……”
      谢鸣泉一路抱着施灵椿走过金陵的大街小巷,夫子庙,武定桥,钞库街,旧院,一路上行人纷纷,贩夫走卒,红男绿女,秦淮仍在流淌,欢笑的顽童们手拿着风车从街上跑过,水房上的名技们打着呵欠刚刚推开窗,对镜贴花黄。
      谢鸣泉从纷繁嘈杂的人世间走过,心里眼里只有怀里的人,他的灵椿,为他服了毒,又强撑一口气,只为了跟他再游一次秦淮。
      船夫打着呵欠,看见谢鸣泉的脸色,随之一愣,“客官,熟人啊!”
      原来这便是那日,八月十五,谢鸣泉带施灵椿第一次划船的那个船夫。
      “只是太早了,船不走。”
      “求你,”谢鸣泉道,“求求你……”
      竹蒿撑开,一叶乌篷船在河面上划出两尾碧波,施灵椿枕着谢鸣泉的腿,伸出手抚摸他憔悴苍白的脸:“……还记得你给我写的诗吗?”
      怎么会不记得?
      当初,迷茫的他,在金陵寻到了一生一次的心动。
      少年的情,是奔腾而热烈的。
      ……诗中有苍生之念,造化之忧,古今之叹,菩萨心肠者也。
      满腹愁肠而无片纸可寄,无只人可语,唯寄萧墙之上,伤心人也。
      来去无踪,仙迹无觅,以只言片语乱我心者,心上人也。
      “那时,我愁云惨淡,觉得了无意趣……有一天,我在宁骡寺后院墙壁之上,发现了你的笔迹……”施灵椿笑着闭上眼,“那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候……”
      “鸣泉,”施灵椿虚弱的喘着气,断断续续的问,“你志不在仕途,却偏偏被我逼着求官求仕,受尽案牍劳形、殚精竭虑之苦,从此再也不得……闲云野鹤…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你……怨我吗?”
      谢鸣泉流着眼泪笑道:“谁说的?能跟你一起共听寒蝉,为生民立命,走你走过的路,是我求都求不来的好前程……你之所愿,便是我心之所向。”
      施灵椿看着他,好像要把他的轮廓、他的一字一句都牢牢的刻在心里。
      他记得,谢鸣泉曾经问过自己,大凡人在世上都有所溺,为何独独你,丝毫不为权利欲望所蚀?
      施灵椿当时想了想,慢慢的摇摇头:“大概是我从小体弱多病,痛苦缠身,旁人喜爱的都难以消受,所以更能时时体会人间疾苦,我也常常想,倘若我跟人一样,是不是就会想别人少些,想自己多些了?”
      然而这样一个施灵椿,慈悲的俯视万民的施灵椿,终于在遇见谢鸣泉之后,生出了私心。
      临到终点,他终于可以不用藏起对于谢鸣泉、对于凡尘俗世深深、深深的依恋,他的眼里泛起了千般的爱意、万般的心疼:“鸣泉啊……”
      “若是……若是朝堂太苦,你……你大可退却……”
      他的躯体渐渐冷却,虚弱的、迷蒙的眼里却流下了代表着生机的温热眼泪,终于将心里的一点私心说了出来:“毕竟…比起旁人……我更心疼你啊……”
      谢鸣泉低下头,慢慢的,倾尽所有温柔的吻他的额头,放心吧,灵椿,因为有了你,我才明白了,世间再混沌,也总有光明。
      善就是善,正大光明就是正大光明。
      施灵椿在他怀里慢慢的呼出最后一口气。
      谢鸣泉感到自己心里突然被硬生生挖开了一个大洞,无能为力的裸露着血淋淋的血肉,只能任凭寒风呼呼的从洞口灌了进去。
      他长久的抱着他,好像他只是睡着了,船靠岸了,便能重新再醒过来,哪怕是皱着眉同自己生气,哪怕自己又得罪了他,从此不理会自己了都好。
      开朗的船夫默默的,一言不发的撑船,那天,不知绕了秦淮多少圈。
      没有人知道,他的灵椿,他的菩萨,他的毕生所爱,永远的离开了。
      如自古流淌的秦淮一样,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一个时代的兴衰都只不过是偶尔泛起波澜,匆匆而过,留下的永远只是生生不息的万民苍生。
      可惜,船最终还是靠岸了。
      日子仍在继续,孩子仍旧在奔跑,叫卖声不绝于耳,只是昔日的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街巷里响起了卖花郎断断续续、由近及远的歌声: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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