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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四周一片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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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宝山上,谢鸣泉凭栏远眺,经年的风扬起尘埃,所过之处,掀起无限萧瑟。
谢鸣泉的衣襟在山顶处翻飞,猎猎作响,金陵城盘踞山下,如在掌中,却好似金钟,几欲压顶。
回想起来,金陵城简直是人间天堂,但凡人间所有,无不在这里极致,酒、色、财、气,权势,名望,人们毕生所求,无出其右。
过去,谢鸣泉自许逍遥人,为的是这些东西他都不十分在乎,所以才能安安心心被人嘲讽,高高兴兴画他的画。
可是看破了名利,也终究看不破情,他喜欢上了金陵的东西,也就被困在金陵了。
多少欲壑难平,多少夜雨惊梦,求不得,爱别离,他终究跟芸芸众生没有区别,与金陵的每个人都一样,惊惧交加,疲于奔命,惶惶不可终日。
谢鸣泉深深吸了口气,叹了出来,能如何呢?明知是蹉跎,还不是衣带渐宽终不悔?
只恐自己来得迟,错别了有缘人。
苧萝寺里,施灵椿跪在蒲团上,深深拜下。
抬起头,仰望满案灵牌,有严春工不治身亡的父亲,有苧萝寺的老和尚,有挨了千刀的梅金奴,还有许许多多昔日旧人。
他双手合十,口里默默的诵读经文。
跪在身后的小和尚睁开眼,吸了吸鼻子,眼泪流下来。
施灵椿道:“你是和尚,怎么反倒连经文也不会了?”
小和尚拿袖子擦眼泪,抽抽搭搭道:“过去师傅在,会念,现在师傅不在了,便不会了。”
想了想,越发想哭了:“以前从未觉得,念经是这么难的一件事……你…你念的是什么?”
施灵椿睁开眼,有些迷茫的愣了一会,自嘲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该念什么经,只能是……念他们好吧。”
他回头替他擦擦眼泪,背后是满案的牌位,再往后是颔首低眉微笑的菩萨,温言道:“师傅不在了,往后要学着一个人念经了,知道吗?”
小和尚又红了眼睛:“灵椿,你也要离开了吗?”
“我?”施灵椿问,“谁说的?”
“山下的人,都这么说,”小和尚认真的、急切的道,“他们说施家要完了——我……灵椿,我不想你走,我本是孤儿,得蒙你的照顾,在这当和尚,若是师傅和你都不在了,我……我怎么办?”
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像掉豆子一样从小脸儿上滚下来。
施灵椿将他按在怀里,拍打着他的背,像他的哥哥一样,被他哭湿了衣裳。
“你忘了,你是和尚,和尚是不听山底下那些红尘俗事的,”施灵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听话,好好在这里念经,继续当你的和尚,别想师傅,也别想我,要好好的——”
“可是……”小和尚哭的很伤心,他这辈子,除了打娘胎里出来那次,还是第一次知道,小小一双眼睛里,原来还能有这么多眼泪,他哭着问出迄今为止最大最大的疑惑,“——太难了!我怎么能不去想师傅,怎么能不去想你呢?”
施灵椿似乎被问住了,他有一瞬间的怔仲,然后微笑的哄道:“或许,等你能夏天数千万声鸟鸣、秋天数千万片落叶的时候,就好了吧……”
聚宝山顶,谢鸣泉想到了牢里的李义正,想到了李义正苍凉绝望的脸。
“想不到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想到来看我?”李义正从黑暗里睁开眼。
“我是什么样的人?”谢鸣泉笑了笑,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直直面对着他,“人生苦累,谁也逃不过。”
李义正一反常态,冷笑着,鄙夷着,不再是初见时一派谦和君子的模样。
“谢兄,你也别怪我,”他坐在蓬草席上,“我出身寒微,比不得你们,要想不服命,要想给自己挣点什么,只能铤而走险,踩着别人往上爬。”
谢鸣泉点点头:“不怪你,可是你的徐阁老明摆着是在利用你。”
李义正道:“我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吃点子亏,也是天经地义的——只是如今赌输了,成了阶下囚,怪不得旁人。”
谢鸣泉如今也懂得了,懂得他出身寒微的心酸,懂得了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没有依靠的人,哪怕有机会也只有一次,输了,就把什么都输进去了。
“我能再给你一次机会,”谢鸣泉道,“代价是帮我一个忙。”
李义正意外的打量他,轻轻道:“谢兄,我确实是好奇了,是什么东西,让你也变得这么无法无天了?”
谢鸣泉咧开嘴笑了笑。
人生在世,必有挂碍。可若是没了这个挂碍,他就是活着也跟死了一样,所以,这既是劫难,又是绝处逢生。
他不再犹豫,跨上马,残阳如血,骏马嘶鸣,身后跟着一片刀枪剑戟,于万丈悬崖前勒马驻足,深深望了一眼脚下的金陵,绝尘而去。
苧萝寺大殿内,小和尚耍起了赖,撒起了他一辈子也没人撒的癔症,大哭着:“我不要念,我不要数!我要师傅,我要你!”
大殿的门被凭空从外踢开,须臾之间小和尚被人捂住了嘴,只剩下惊恐的挣扎,施灵椿厉声道:“什么人?!”
四周一片刀枪剑戟,闪着寒光的剑抵住了施灵椿的脖子,一个声音冷冷道:“要你的命的人!”
金陵城内,夜幕之中,一户人家被破门而入,紧接着响起男人的惨叫,女人的啼哭,紧接着更多的人家被洗劫一空,一场大火迅速从金陵城的一角开始弥漫。
“是什么人?是山贼吗?”惊恐万分的人们奔走相告,恐怖的气氛在金陵上空弥漫。
“不是山贼,他们操着听不懂的口音是……倭寇,是浙江那边来的倭寇!”
“倭寇?倭寇怎么到咱们金陵来了?”
“千真万确是倭寇!我弟弟从浙江来,认得他们!他们杀人不眨眼,比山贼还狠毒哩!”
“那咱们怎么办?”
“——报官!快报官!”
在急驰的马车里,施灵椿被从后捆住了手,车内坐在几个山贼打扮的彪形大汉,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几个轮廓。
小和尚吓得哆嗦,被人打翻在地。
“不许哭,再哭,宰了你!”
施灵椿冷冷道:“你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几个人蒙着脸,没人回答他。
施灵椿怒道:“谁派你们来的?”
其中一人看似忍无可忍,锵得一声拔出刀,恶狠狠的威胁道:“废什么话?!”
小和尚不知哪来的勇气,一股脑儿拿肩膀往上撞去:“不许你这么跟他说话!”
刀应声落地,那人一手拽着他的衣领子将他拥出了马车,头朝下悬在急驰的马车外。
“小杂碎……”
施灵椿喝道:“不许伤他!”
小和尚死死闭着眼,以为这是自己这辈子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了,可是等了半天,揪着自己衣领子的手也没撒开,反而牢牢的将自己擎在半空,他微微睁开眼,入目却是好一片火光。
“灵椿……灵椿!”小和尚又惊又惧道,“你看山底下——城里……城里怎么起火了?”
施灵椿一愣:“什么?”
“山底下,”小和尚惊的连自己的处境都忘了,“金陵城起火了!好大好大的火!”
方才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施灵椿不要命的撞开,他酿酿跄跄的爬在车窗边往外看,山下的冲天大火映红了他的眼。
“怎么会呢……”他浑身都发着抖,急剧的思索着。
山道崎岖不平,马车被石头绊住,施灵椿随着这要命的一晃而趔趄,将要狠狠的撞上车壁时,却被一只臂膀抵住了,重击之下,那人闷哼了一声。
施灵椿双眸闪动,晦暗不明。
黑暗中,他眯起眼,如同一只犀利的箭镞,直直望向那人。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