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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那时我躺在 ...

  •   “哟——这不是鸣泉兄吗?”
      几人自来熟的围上来,将独自饮酒的谢鸣泉团团围住了,谢鸣泉睁眼一看,不是上次那几个当众嘲讽自己的又是谁?短短数日未见,竟然统统换了一副嘴脸。
      “鸣泉兄,怎么独自一人喝闷酒?咱们兄弟几个拼桌一醉如何?”
      “鸣泉兄,这些日子忙什么去了?让兄弟几个好找啊!”
      “你忘了?鸣泉兄最喜画画,定是与明月清泉为伍,找灵感去了吧?”
      “鸣泉兄的画画得可真是好,家父喜爱非常,还嘱咐我,务必向你求画,鸣泉兄你是不知道,家父是个画痴——”他话里有话道,“但凡有相中的,不惜银钱呐!”
      几人七嘴八舌,三言两语的张罗之间,桌上琳琅满目的摆满了酒菜,几人团团围坐,将他捧在了首席,几个打扮艳丽的美人笑嘻嘻的入了座。
      谢鸣泉不禁生出了颠倒梦幻之感。
      “鸣泉兄,第一杯酒,我要恭祝令尊高升!”
      “鸣泉兄,前途无量啊……”
      “鸣泉兄,想不到谢家原来是徐阁老的得力之人,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多有得罪,还望鸣泉兄大人不计小人过,海涵则个,我自罚三杯,以示诚意!”
      “鸣泉兄,不出所料,令尊赴任南京知府,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倒施吧?”
      “倒施好啊!得民心者得天下,咱们都拍手叫好,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壮举啊!”
      “为朝廷除奸,为百姓除害!”
      “咱先不说施贼如何,就先论金陵这大小二施,这么多年在这里呼风唤雨,为非作歹,为害一方,把咱们金陵官场的风气都搅乱了,就该千刀万剐!”
      多么慷慨陈词,言之凿凿,好像之前争着送礼、唯恐落后的人里面没有他一样。
      “我手里有他们的罪证,鸣泉兄,倒施一事我愿意为你孝犬马之劳,倘若需要,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也是!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是啊,咱们是兄弟,要抱成一团……”
      “——够了!”
      谢鸣泉沉声一喝,狠狠将酒杯按在桌上,白瓷竟然生生裂成碎片,锋利的扎入手掌,入木三分,说话声、管弦声为之一停,周遭随之一静。
      谢鸣泉气的打哆嗦,待要痛骂他们一顿,却拔剑四顾心茫然,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世道如此,满座衣冠,还有一点凛然正气吗?
      他心乱如麻,愤懑充斥胸膛无从发泄,上入九天、下入地狱,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无处可诉,就在这一瞬之间,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灵椿,这么多年来,你坐在锦绣满座的首席时,也与我是相同的经历吗?
      那时的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了,你想的是“欲伴青灯灯芯贵,将入红尘难忘禅”,想的是“半生用瓶苦养鹅,何时得人一声呵?”。
      挣扎,痛苦,迷茫,你都挨过了,但你最终还是念天下、念苍生,想着“槛上一夜听寒蝉”,不惜以身祭道,自己永享万世孤独。
      “谢公子?”
      谢鸣泉痛苦的握着栏杆,凭栏远眺,闻言回头,原来是方才从酒局里追出来的赵明瑟。
      谢鸣泉觉得失态,勉强应付道:“你不是给灵椿弹琴?怎么出来了?”
      她抱着琴,站在他身后几步之远:“数日之前,施大公子给了我一笔银子,打发我离开施府了。”
      “哦……”谢鸣泉胡乱应了,待要抬手拭泪,才发现手上早已血流如注,方才竟一直不曾察觉。
      赵明瑟放下琴,取出一方手帕,给谢鸣泉包扎好,低着头慢慢道:“谢公子,我一介女流,也不懂得谢公子在难过什么,只是斗胆告诉您一句话,其实施大公子早在许久之前,便着手打发施府的人了……大概是,在预备施府临难,给咱们这些人都找一条活下去的退路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谢鸣泉呼吸急促:“这么说……施家是一定在劫难逃了?”谢鸣泉内心骤痛:“他……他这是决意赴死了?”
      赵明瑟包扎好伤口,低着头退到一边,重新抱起琴来,最后冲他福了福,默默退下了。
      谢鸣泉呆呆的愣怔许久,想起了数日之前,沙鹤年曾来找过自己。
      “李义正和当初鼓动闹事那帮山贼,如今被移交到知府衙门看管了,你爹即将赴任,只有你,才能将他们神鬼不知的放出来。”
      谢鸣泉惊道:“你要做什么?”
      沙鹤年随面带憔悴、不复当日神采,却仍一副成竹在胸,学着戏腔:“在金陵给满朝文武演一出’无中生有’。”
      谢鸣泉惊讶于他的胆大妄为,竟然胆敢将天捅个窟窿。
      他知道,像沙鹤年这样的疯子,是从来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为什么一定要找我?”谢鸣泉拂袖,不齿道,“我跟你不一样,为害一方的悖乱之事,我绝不会做!你告诉了我,就不怕我告诉我爹?”
      还记得沙鹤年听了这话倒微微一笑,稳坐钓鱼台,不慌不忙道:“你不会——就为你跟我一样,都不能对施家坐视不管。”
      临走时,给谢鸣泉留了一个客栈的地址:“倘若你改变主意了,在下,随时恭候。”
      谢鸣泉从未像现在这样糊涂,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
      他骑着马,与街上无数人来人往擦肩而过,秦淮两岸的无限繁华从两旁随风而过,被尽数抛却在后,沙鹤年看人准的可怕,他的确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施灵椿去死,他看不得 。
      为了施灵椿,一切繁华,都可抛的。
      施灵椿曾问自己,自少时而起饱读的圣贤书,那些大胸怀、大抱负,竟都忘了吗?
      他没忘,只是经历了世间万千,再让他去相信,已是不能了。
      如若他重新信了,那也是因着施灵椿一人而已,为着那句“共听寒蝉”的承诺。
      谢鸣泉一脚踹开了沙鹤年的客房。
      沙鹤年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了一个脱胎换骨的谢鸣泉。
      “我答应与你合作。”他说。
      “但是,我有个要求。”

      “你去哪儿?”
      施明彻被叫住,慢慢的转过身,施灵椿冲他和蔼的微笑道:“我沏了茶,一起吧,我们两人,有多久不曾一起说说话了?”
      施明彻残忍的心想,若是自己的哥哥知道自己出门是要做什么,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随即展颜一笑,挑衅似的:“我还以为,哥哥你没有什么好与我说的呢!在你看来,我做过的错事,必多如过江之鲫,该是不屑与我这么一个千罪缠身的人为伍的。”
      “倘若你酿成的是果,也总该有个因,”施灵椿不以为忤,反而坦然平静的看着他,“你的错,不能全怪你,且不论祖父、父亲,我也是有错的。”
      施明彻倔强的偏过头,冷笑道:“哼,你一个高高在上、铁面无私的神,什么时候不是一意孤行,什么时候顾及过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意愿?你是冷面冷心的,不惜大义灭亲,把咱们全家人送进大狱,我做不到!”
      “明彻,你还记得吗?”施灵椿突然不答反问道,“小时候,我因天生孱弱,父亲一度想要放弃,那时候,你曾经说什么?”
      “太久了,记不得了。”
      施灵椿却自顾自微笑道:“那时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你说你祈求菩萨,天若假年,愿意分我一半。”
      “明彻,从何时开始,你我渐渐陌路了?”
      施明彻不愿意去回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他爱自己胜过爱所有人开始,从他生出贪嗔痴开始,从他有了私心开始……若细细论起,他如何能无愧?只是凡夫俗子,谁人没有私心,为何偏生自己有,就该遭人唾弃?
      他始终忘不了祖父对自己的评价:这孩子的心不正,心眼是偏的。
      “明彻,罢手吧,无论你将要做什么,施家早已从根本上腐烂不堪,继续存在,只会成为那些贪官污吏们的保护伞。”
      “哥,”施明彻强忍着滚烫的眼泪,困惑到了极点,不解到了极点,“但凡是人,没有不想活着的……人人都想活,你却为了什么偏偏要寻死呢?”
      “连累别人,你真的能安心吗?”施灵椿痛心的看向他,真诚的,苦口婆心的,“为了一己私利,为了贪恋,为了苟活,踏着成千上百的尸山血海,你就真的能安心了吗?”
      “明彻,”施灵椿将他搭在他肩上,轻声道,“我是哥哥,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与你一并承担,好么?——我也愿意分一半。”
      施明彻的眼泪流下来,滚烫的,所到之处,如燎原的烈火灼烧着他的寸肌寸肤。
      他甩开哥哥的手,站起来,如同挥剑斩杀这颗动摇的心,生怕迟了一步,就后悔了。
      “你不必担,”施明彻冷冷的留下一句话,“你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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