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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防中事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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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金奴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自己在宫里的时候了。
他在酒醋面局里酿了快十年的醋,渐渐的,周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不是被调走了,就是葬身太监冢了。
不知是不是太默默无闻,反而受到了老祖宗的关注,有一次老祖宗问他话:“你知道这些宫里的人为什么会一个个离开吗?”
梅金奴呆愣的摇摇头。
老祖宗说:“因为他们把心思都放在了别的地方。”
承蒙老祖宗的拔擢,他入了内书堂读书。
老祖宗语重心长的对他说:“记了,既然做了太监,最喜欢的东西只能是咱们自己个儿——咱们太监连个全乎人都不算,咱们的喜欢,旁的人统统都不稀罕。”
然而他却不是块读书的料,加之周围的小太监们都笑话他身上都股子洗不掉的醋味,他越发不爱念书了,成日里只喜欢一些舞棒弄枪的营生。
内书堂多的是天资聪颖、长相怡人的小太监,他们看着都比梅金奴有前途,可是岁月将他们都一个一个的抛在了后头。
梅金奴只一心一意侍奉老祖宗,虽则比所有人都慢、都笨,可也比所有人都听话,听老祖宗的话。后来他被老祖宗派遣下江南,在大明朝顶富饶的烟花之地作了一方封疆大珰,他比曾经那些人都有了大出息。
老祖宗说,金陵是个好地方,但金陵有一点不好,花花草草太多了,所以也是个险地,派别人去,我不放心,派你去吧,你稳当。
可梅金奴却终于犯了大忌。
他背着老祖宗,不但喜欢了金陵的花,而且是朵能搅弄风云的花。
到最后,把他自己也给搅弄了进去。
为了这朵金陵最好的花,他背叛了老祖宗,没为他老人家尽忠,假意投靠了冯大伴,心照不宣的被冯大伴利用,如今他没用了,将俞家供认施家的供词——还盖着血红的官印,给烧成了灰,扬在了沙巡抚的官服上,更扬在了冯大伴的脸上。
他算是走了死棋了。
其实也有点子后悔,倘若当年用功读书,也不至于跟个莽夫一样一味用强,或许也能有别的法子呢。
太监做成他这样,也算是无法无天了,比曾经所有人都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自然有无法无天的下场,冯大伴判了他个凌迟,实在不冤。
当太监的肢体不全,一辈子就求个圆圆满满,这下好了,更不圆满了,比曾经那些死了的人还要不圆满。
可谁让他喜欢金陵的花,比喜欢他自个儿还要喜欢呢?
梅金奴梦醒了,睁开眼,看见了施灵椿。
他从他的梦里走出来,坐在他身边,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默默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金奴是有点惊奇的,想到自己现在一副落魄样,更有些近乡情怯,没好气道:“我如今没用处了,你还来看我干什么?”
施灵椿身上素白的衣裳在一豆灯火里泛着柔和的光,美好的让他每每在午夜梦回时暗自惊心。
他尽力了,曾经无数次想掐死他了事,可事到临头他发现掐死的不过是他自己,是他漫漫孤独岁月里唯一的一点慰籍。
“为什么烧了供词?”施灵椿还是问了。
梅金奴笑了,发癫一样,坐起来,带着沉重的锁链子慢慢伸出手来,泛着青筋如同利爪一般,举到施灵椿脖子前头,比量着,仿佛乐在其中,嗤道:“想烧便烧了。”
“你是在救施家吗?”施灵椿突然道,他这样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他的,“俞家到了京城,有祖父在,施家的罪也能轻些。”
他的神情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不忍,甚至是怜悯,简直让梅金奴自惭形秽,简直要让他受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太监,不算人,更不算男人,他的什么东西人家都不稀罕。如今他绣着猛兽的官服被剥了去,只剩下苍白的一张皮,他什么也不是了。
他恢复了昔日恶狠狠的样子,对着施灵椿威胁道:“啰嗦什么?都说了,老子想烧便烧了,再啰嗦,老子连你一起烧!”
施灵椿站了起来,梅金奴原本以为他要走了,谁知他默默从桌上端起烛台。
“那你烧啊——”施灵椿冷笑道,“这一豆微火太小,照不亮这暗无天日的人世,倒不如以你我身躯将微火燎原,索性烧个痛快!”
梅金奴不由愣了,被凑近的跳动火光映亮了苍白深邃的轮廓,引得他眯起眼微微躲闪。
施灵椿却不容他躲,将烛台收了回来,一把贴近了自己,梅金奴大惊之下,连忙起身阻拦,烛台被夺下,却被施灵椿反手甩了重重的一巴掌。
梅金奴捂着脸,被打得懵了,除了先帝和老祖宗,没人敢打他,随即怒道:“你敢打我?!”
施灵椿手一扬,又是重重的一巴掌。
梅金奴由怒转笑,继而大笑,笑到直不起腰来,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一层层的回荡着。
施灵椿喘着气,居高临下的看着梅金奴:“这是你该着的,两巴掌,算是轻的。”
梅金奴笑着笑着,虎目里渐渐渗出泪来,是温热的,是滚烫的,是咸的,咸的发苦,跟世上所有人相比都没有任何区别。
蓦地,感到一个轻柔的东西轻轻的拂拭过自己的脸——是施灵椿拿自己的衣袖给自己拭泪。
梅金奴想伸出手又有些犹豫,自己已非昨日,被扒下了那层虚张声势的皮,露出赤裸裸的脆弱来,连仗势欺人、将他强留的立场都没有了。
却不想被施灵椿张开手,紧紧拥住了。
明明施灵椿自己病弱难堪,但梅金奴却觉得这个拥抱很温暖,温暖到如同真的有了亲人,让他想起了记忆深处早已不再清晰的母亲。
“多谢你这么多年的照拂,我会替你收尸,替你做法事,这辈子有憾的,留到下辈子吧,”施灵椿感到臂腕一片湿热,拿手轻轻的摸着他的头,近乎是温柔的道,“这也是你该着的,我为你尽的这一点绵薄之力,算是少的。”
梅金奴心里早已经枯死了很多很多年的树正在慢慢发芽,寸草不生的心境开始流淌过暖暖的小溪,所到之处滋润万物。
他想到,在许多年前一个宁静的夏夜,自己和老祖宗一起坐在庭院里乘凉,老祖宗喝了些酒,在微风中有些醺醺然了,不知想到了些什么,面带着回忆不舍的笑:“阿奴,你知道,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吗?”
年少的梅金奴没有什么见识,还是薄薄一张苍白贫瘠的白纸。
“咱们做太监的,缺很多东西,但世人大都觉着我们缺的最要紧的一样,便是男男女女之间在房里的那点事。”
少年梅金奴似懂非懂,听老祖宗闲适悠长的声音,带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心:“但其实,他们都错了——防中事只是世间万万千千中极寻常普通的东西,懂了它,只是寻常,但懂了爱,这辈子才值了,才算是活过了。”
“人有了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
梅金奴跪在刑台上,身后是铁链枷锁,身前是荆棘尖刀,台下是无数谩骂的世人,他笑着闭上眼。
他懂了爱,即便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回去吧,外头太凉了。”谢鸣泉给施灵椿披上衣裳。
施灵椿支着下巴,从轿子里头遥望对面的秦淮河上空炸开烟花,才后知后觉今日是新皇的万寿圣节,满街行人扶老挟幼,盛装出行,顽童手里拿着灯你追我赶,夜市繁华,卖吃食、卖小玩意儿的夹道林立,包子刚出炉,热气腾腾,香飘十里。
“再看一会儿吧。”施灵椿道。
一盏盏祈福河灯汇入水流,水面上点点灯火如同星光,点亮一片星河——再苦的日子也总要有一点乐,有一点盼头才好。
谢鸣泉不由得微笑道:“你喜欢,我也去买盏河灯来放?”
施灵椿是想要放河灯的,可是放罢了河灯,又想一起过除夕,过完了除夕,便想一起过年,过了一年还想过第二年,如此这般,无穷无尽……施灵椿暗暗想道,跟谢鸣泉一起,什么都是好的,可这好,也总要有个尽头。
“你父亲还好?”
谢鸣泉愣了一下,不想施灵椿会突然问到自己的父亲。
“你们多久通一次信?”
谢鸣泉感到什么东西碎了,涓涓的流着难收的覆水。
他心如擂鼓,嗓子里如鲠在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我们不常通信……”
施灵椿支着下巴,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难辨悲喜道:“谢鸣泉,你还要继续瞒我么?”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犹如当面重击,谢鸣泉既惊且惧的看着他。
“其实从一开始,你在考场上得罪了徐阁老的时候起,你父亲、谢家就无可选择的倒向了徐党,因为徐阁老手里握着你的把柄,否则的话,你将再与科考无缘。”
“此次你父亲来江南巡按,便是徐阁老布下的一颗暗棋,”施灵椿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凌凌的看着他,“那你呢?也是布在我身边的一颗暗棋吗?”
“灵椿!”谢鸣泉慷慨陈词道,“我之前从未知道此事!我……我曾经多次向你说了,我志不在做官——灵椿,你相信我!”
谢鸣泉赤城急切的看着他,施灵椿却偏过脸来不与他对视,转而道:“若非梅金奴投靠冯大伴,我还被蒙在鼓里,这些日子来,我们几乎朝夕为伴,你都不曾对我坦诚。”
“灵椿,”谢鸣泉心急如焚,恨不能剖开来自证丹心,“我也是刚得知此事不久,着实震惊……怕你多心,才不敢告知你!”
“如今施家在朝廷里可谓是墙倒众人推,你父亲不久之后将要升任南京知府,接替俞家——南京权力洗牌,万事具备,只欠吹倒施家的最后一阵东风,”施灵椿一字一句道,“该是你父亲用武之时了。”
谢鸣泉心里一痛,义愤道:“灵椿,不管你信与不信,在这里知道的每一件事,我都不会向父亲透露半分!”
他颤颤巍巍的抬头去看,只见施灵椿苍白的脸被天上的烟花、水里的河灯映照得忽明忽暗、明明灭灭,如同一万年的生与一万年的死被急剧浓缩在一呼一吸之间,在谢鸣泉看来那么近,又那么远,多少金陵繁华璀璨全系于这一身,那么美,又那么伤。
“道不同,不相为谋。”
施灵椿可以一句话点亮他,也可以一句话熄灭他:“你走吧。”
谢鸣泉不走,更不可能会走。
施灵椿只好狠狠心,拿更残忍凉薄的话来伤他:“别再让我看见你。”
谢鸣泉被一箭一箭刺中,血流如注——
怎么他甚至,连自己的分辨都不愿意听一听?
施灵椿握紧拳,使出浑身解数,吼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