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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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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金陵前,谢鸣泉从不知道江南的冬天竟然会这样冷。
有别于北方的大雪纷飞,江南的冷是深入骨髓的,温柔着,缠绵着,让人不知不觉间便凉透了。
虽然秦淮河上的大小船只照样游走,虽然河房上的灯火依旧明亮,但谢鸣泉总生出一种江山褪色、明月暗淡之感。
两个狱卒将一卷烂草席从羁候所里拖出来,脚光着,从脱线的草席里颓唐的伸着,曝尸在光天化日之下,引起来往的指指点点。
“……是俞家的人,已经是抬出来的第几个了?”
“看样子还年轻呢,怎么死的?”
“嘿——不是上吊就是服毒,人要活着难,想死还不容易?”
“王公贵胄,受不了这个屈辱……”
“男的女的?”
“女的吧……看看看!手指头上还有长指甲!”
“在哪在哪?”
谢鸣泉将外袍脱下来,从人群里走出来,给草席盖上,遮住了光着的脚,算是勉强遮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看这人的长头发从草席子里铺散开来,在家做主子的时候,不定有多爱惜的一头乌发,如今散在地上,与脏污为伍。
谢鸣泉不禁想到施灵椿,想到他温柔时散在锦绣枕间的乌发,绕指柔一样缠在自己手上,心下一痛,简直不敢再想,忍不住伸手将零落的头发归拢整齐,被狱卒不耐烦的驱逐了。
人人都在议论,俞家的刑犯要押送入京审理了。
那日,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头在哪,谢鸣泉还奇怪,怎么没有日头了,天仍旧是亮的?
施灵椿看着他,不说话,半响,忧心道:“近来好好用饭了不曾?”
谢鸣泉答非所问,认真道:“灵椿,施家真的不能逃过此劫吗?你……你真的不能逃过此劫吗?”
施灵椿挣扎起来,要送送俞童声。
看他坐在囚车上,跟在父亲、叔叔等人后头,被押离衙门大牢。
周围的老百姓都在唾骂,污糟糟的,张牙舞爪的要奋力冲开当兵的,恨不能将人犯生吞活剥了,谢鸣泉尽力拿身体挡住冲撞的人群,护着施灵椿。
俞童声蓬头垢面,睁开眼从枷栏间看着了施灵椿,就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得火大的告状道:“你那个狗娘养的梅金奴,把供词一股脑儿全烧了,害的沙鹤年他爹上书请罪,非说自己审不了,他奶奶的!——害的老子要千里迢迢,坐着囚车北上,再上京城里丢一次脸!”
“——你自己说,那个贼?娘的梅金奴是脑子灌满秦淮水了还是出门撞见大冤鬼了?!”
俞童声中气十足的大声嚷嚷,气焰简直比愤怒的老百姓还高,让嘈杂的人群都不由得静了一静。
施灵椿一愣道:“他不想活了?”
俞童声抱怨道:“就是啊,老子还想问你呢!他想作死,难道还得老子陪着?!”
说实在的,这是俞童声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施灵椿面前嚣张放肆。
骂完了梅金奴,骂沙家:“沙鹤年他爹就不是个东西!老子□□他娘的!在证词里把屎盆子一股脑扣在施家头上,他自己倒是清清白白,顶多就是个降职查办——”
施灵椿在熙熙攘攘里笑笑:“不怪你们,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俞童声的英眉挑起,手肘支在腿上,仿佛还是坐在秦淮河房里众星捧月的公子哥,是南京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调侃道:“想不到,有生之年,你还有对我这么宽容随和的时候,真他娘的是活久见了……”
眼神移到旁边的谢鸣泉身上,只见他扎着马步,一手拦着赵钱孙李,一手拦着周吴郑王,姿势颇为不体面,跟护着鸡蛋的老母鸡似的,把个俞童声膈应着了,嫌弃道:“哎哎哎,你这位老兄,还赖在施灵椿身边不走呢?不过,还要多谢你,这时候了还能来看我……”
谢鸣泉一笑泯恩仇道:“俞三公子,前半句说对了,后半句谢某可不敢当。”
俞童声:“……”
官兵押着囚车往前走,百姓跟着蜂拥而上,一路上推推搡搡的,施灵椿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几乎站不稳。
俞童声突然想起了什么,扑到栏杆上,行动间是锁链的响动,对施灵椿道:“还记得我当初诗会上写的诗吗?”
施灵椿抬头看他,千头万绪,一时涌上心头,眼睛湿润的点点头。
俞童声面朝青天,大声念道:
百万贼兵困南阳,
也无援救也无粮。
有朝一日城破了,
你哭爹来我哭娘!
“大施,现如今真的到了’哭爹喊娘’的时候了!”俞童声突然闭上眼,忍了忍,复又睁开,双眸通红,“现在回想起来,要是当初多听听你的,或许到不了这一步呢?”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施灵椿跟着往前急走了两步,“你还有来日呢!”
“你闲暇的时候,”俞童声急切的望着越来越远的施灵椿,喊道,“替我往庙里捐点香火钱吧!”
官兵押着囚车渐行渐远,不知谁喊了一句:“他是施家人!”
本来就群情激愤的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就是,我听见了!他刚才跟俞家的人犯说话来着!”
百姓都在议论纷纷:“俞家都完了,施家还远吗?”
“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就是这帮蛀虫,害的我们好苦!”
施灵椿在七嘴八舌的人群里,迷茫的打着转,无数张神色各异的脸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让他止不住的眩晕。
“看他这么年轻,不像是当官的……”
“不当官也是施家人,一看就是成天养尊处优的,不知我们这些老百姓水里火里的苦,实在可恨……”
“把贪污我们的血汗钱吐出来!”
“对!让他吐出来!”
谢鸣泉拦在施灵椿前头,义愤填膺道:“红口白牙的,你们凭什么说是他贪污了你们的钱?!”
愤怒的人群里有人道:“就凭他是施家人!”
“你帮他说话,可见也是施家的爪牙了!”
谢鸣泉刚要分辨就不知被谁迎面打了一拳。
施灵椿惊道:“鸣泉!”
“还我们血汗钱!”
“还我们血汗钱!”
“我老婆就是因为你们这帮贪官活活饿死了——以血还血!”
马上有无数的人附和。
施灵椿眼睁睁看着愤怒的人群将自己包围,他从不擅长应付眼前的场景——他见过无数桀骜贪婪的官员,见过无数凶神恶煞的官兵,见过漫天的大火、冰冷的刀剑和淋漓的血,唯独没见过百姓眼中积累多年的怨,泰山压顶一般要将他活生生给吞没。
他感到胸口一痛,迷茫的低头,才发现是一颗小石子,砸在自己身上。
一些孩童嘴里唱起了儿歌——
西施出苧萝,九州颜色夺。
织女指生茧,不见着绫罗。
施灵椿捂着被砸到的地方,后知后觉的疼起来,石子不大,是从一个孩童手里扔出来,可就是比喘症发作时还让人心痛。
谢鸣泉流着鼻血,从地上站起来挡在施灵椿前头,伸出手来护着他:“你们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打人!”
“打的就是你!”
说罢,无数拳头从四面八方而来,谢鸣泉紧紧的护着施灵椿,飞快的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要往轿子上走,被人拿着木棍子将轿子砸了个稀巴烂,抬轿子的人看这架势,纷纷抱头逃窜。
谢鸣泉紧紧搂着施灵椿不撒手,愤怒喊道:“你们这群人,还有没有良心?!他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谢鸣泉久违的动了怒,也不拿手去挡,凛然立于人前:“你们知道官府收苛捐杂税的时候,是谁宁愿自己担着骂名和干系也要让你们免于盘剥吗?你们知道南京缺粮的时候,是谁不顾自己的安危、力排众议为你们筹粮吗?是谁施粥?是谁散钱?”
人群为他的气势所震,都一脸愣怔的看着他。
“……要不是他——”谢鸣泉喘着气,虽然手无寸铁,像一个誓死捍卫信仰的将军,“你们早成了一具一具的黄土枯骨,哪里还能有力气站在这里忘恩负义?!”
人群里一个老妪颤颤巍巍的走出来:“我认得他,他是个好人啊……就是他施粥给咱们,可不能错怪好人呐……”
人群静了下来,大家讪讪的,渐渐散了。
谢鸣泉从卖豆花的商贩那里借了一辆车:“灵椿,上来,我拉你回去。”
施灵椿说什么也不要,被谢鸣泉不由分说一把抱了上去。
“坐好了,”谢鸣泉道,两手抬起车把,“可别掉下去。”
他弓着腰,脸上带笑,所到之处都是旁人的指指点点,可他丝毫不在乎了。
他笑了,因为他知道,后头坐着他天底下最在乎的人,再没有什么能扰他分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