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跟我的骨灰 ...
-
“俞家被抄了,这是冲着施家来的。”施明彻喃喃道。
在鹤大奶奶的帮助下,他日日从后门来,给沙鹤年换药,两个人说会子话,他捏着一颗云子,琢磨了好半天也不知该落在哪,苦笑道:“不知是我先身陷囹圄,还是你的伤先痊愈?若是哪一天我没来,你就知道,我是来不了了。”
沙鹤年闻言一顿,他也找不着出路,黑白二子在星罗棋布的棋盘上不见厮杀,唯见一同仓皇出逃。
“其实,还不至于山穷水尽。”他突然阴沉道。
施明彻抬眼有些诧异的看他:“你连脑子也被你爹打了吗?”
沙鹤年从床上撑起来,连伤口也不知道疼了,仿佛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压抑着兴奋道:“皇上要亡施党,是因为施党没用了,可若是施党有用呢?”
施明彻愣怔着,看沙鹤年兀自跟半夜梦游似的。
“——或者……或者说皇上不得已非得用施党不可呢?”
施明彻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琢磨着自己这一子该落向何处,嘴上应付着:“好啊,沙公子若是有本事,何不让徐党一夜之间全部死绝呢……”
却被沙鹤年一把钳制住手腕子,他一惊之下将手中的云子摔在地上,在云子四分五裂的碎声中,两人隔着棋盘四目相对,一个眼里是震惊,一个眼里是压抑的兴奋。
沙鹤年喜道:“明彻,我有办法了!我又有办法了!”
“你犯的什么癔症?”
“施党势大,尤其在金陵盘根错节,若是皇上痛下决心势必要连根拔起,如此一来,金陵、乃至江南一带的官场必然青黄不接,到时谁来理政?”
施明彻感觉沙鹤年又回到了曾经意气风发、计谋层出不穷的时候了,可是这一次,他的瞳孔里却酝酿着前所未有的可怖,是穷途末路的反戈一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沙鹤年一字一字道:“若是此时此刻,金陵就大乱了呢?”
他冥冥之中感觉到沙鹤年在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若是金陵大乱,流血漂橹,伏尸千里呢?朝廷来不及换人,就只得暂用施党,咱们得了喘息之机,变数可就多了。”
施明彻几乎被沙鹤年超乎以往的野心吓着了,他的心跳的如同擂鼓,轻轻道:“……所以呢?”
“所以,”沙鹤年的脸几乎扭曲,比任何时候都英俊,如同嗜血的鬼魅,“咱们要把金陵给搅乱,这一次,不惜代价,不惜代价……”
施明彻看着沙鹤年在极速的思索,如同困兽一样寻找破局之法,他知道,若是败了,必然跌得更惨——而他们沙家本来或许能躲过一劫的。
“这样,浙江不是闹倭寇吗?咱们找人假扮倭寇,就说倭寇进入了金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眼下无人可用,只得暂凭施党剿匪平乱……”
谢鸣泉走在街上,两边都是推推搡搡看热闹的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往俞家人身上吐唾沫,看俞家的妇人丫头被当街发卖。
谢鸣泉没有在人群里驻足,只是往前走,两边的事情好像皆不入眼,所到之处纷纷有人侧目而视,他袍子豁开了几道口子,有血迹殷殷的往外渗出来,一身脏污,脸上乌青,嘴角渗血,看着像个跟人打架的无赖,身上带着戾气,人们都纷纷躲避。
他手里拎着一个锦盒,锦盒里是母亲给的人参,叮嘱他捎给“那位柳哥儿”补身子用,结果半路上又遇着梅金奴,他刚带着人抄了俞家,身后跟着戴枷的家眷。
梅金奴看见他,眼里闪着彻骨的寒光,恨不得他立马死无葬身之地似的,一手将他杵在墙上,嘴里恶狠狠道:“细作……”
近来,经常有宦官来骚扰,一波接着一波,时常与自己狭路相逢,见着了便是一顿毒打,跟阴曹地府的索命鬼一样阴魂不散,自己都快习以为常了。
梅金奴鹰爪一样的铁钳掐住他的脖子,热气喷到他脸上:“就这么掐死你,真是便宜你了……”
却冷不防下盘被谢鸣泉一记重击,一恍神松开了手,又被谢鸣泉狠命砸倒在地,他简直震惊了,躺在地上还犹自愣怔,在这工夫儿,谢鸣泉往地上吐出来一口带血的唾沫,面无表情的上来揪住他的领子,慢慢的抬起手,一拳又一拳,将梅金奴也打得出了血。
其余的宦官来要上前,被梅金奴喝退,
他杀红了眼似的,一用力便建将他打翻在地,干脆抽刀去砍,乱刀不成章法的落下,一刀是一刀,每一刀都带着彻骨的狠,给街巷的白墙青砖留下一百年也难以磨灭的痕迹。
谢鸣泉一声不吭,只盯着远处被打落的锦盒,一个骨碌爬起来,随着狠命一击,梅金奴应声倒地,从头上慢慢流下浓郁的血来。
谢鸣泉拿着砚台的手没有停下,狠命的往他身上砸去,当着惊愕着不敢上前的众人的面,将梅金奴打得血流一地。
他拿砚台的手终于放下来,止不住的颤着,喘着气:“这是为了,他身上的那些伤……”
当啷一声,砚台掉在地上,谢鸣泉脱力的后退几步,眼晕的四下打量,周围人纷纷害怕的躲开,只见他摇摇晃晃的像游魂一样游荡过去,捡起地上的锦盒,拿嘴吹吹灰,从身上勉强找了块干净的布料擦了擦,走了。
留下地上的砚台,满满渗着墨色,渗到地上,将青石砖染成殷殷的红。
谢鸣泉到成衣店换了身衣裳,引得店小二频频侧目提防,直到付了钱才松口气一样把这尊瘟神送走了,又就着秦淮水洗了把脸,才去见施灵椿。
他在摊子上转了一圈儿也没找着他,慌的不行,最后才再俞家对面的一座桥头上看见他。
施灵椿席地坐在石阶上,靠着桥头的柱子,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鸣泉关切的问:“你不是累了吗?怎么自己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叫我好找啊。”
施灵椿从凝神里回过神来,见是他,展颜一笑,澄澈的眼睛细细的看着谢鸣泉:“他们又来打你了?”
谢鸣泉一笑:“我洗了脸,你如何看出来的?”
他心里有些慌张,不光是怕施灵椿识破他打架,更是为着梅金奴口中的“细作”二字。
母亲告诉自己,她们这次之所以下江南,是准备陪父亲在江南常住了,至于为何,母亲说父亲透露自己不日即将升官。
谢鸣泉心里奇怪,父亲这些年一直未有大的升迁,除非是搭上了谁的便车,否则皇帝怎么会想到早已破落了的谢家?母亲的话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这件事让他有些心虚,更不愿去细想。
施灵椿望着他,拿手给他捋了捋鬓边的碎发:“闻出来的,你身上有一股血腥味。”
他像是喃喃自语道:“你身上,也有血腥味了……”
他们并坐着,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谢鸣泉道:“没事,他们就是吓唬吓唬我,不会下死手的,我如今应付得来。”
转而道:“咱们去吃西施豆腐吧,你不是早就想去了?”
施灵椿转头看着他。
谢鸣泉兴致勃勃道:“吃完了西施豆腐,咱们去哪?去苧萝寺拜佛怎么样?不行,路太远,你会累着……那我带你去秦淮坐船好不好?”
施灵椿点点头,笑道:“好啊,怎么都好,再买点颜料吧,咱们回去画画行吗?”
“好啊!怎么不好?”谢鸣泉兴奋道,“你上次不是说喜欢苏州的园子吗?我给你在纸上画下来,咱们在纸上游园怎么样?——我干脆在纸上造园吧!你喜欢什么我就画什么,山水花草,亭台楼阁,画你最称心如意的……”
施灵椿不由得笑道:“那我要花花草草直接种在地上,不必种在盆栽里。”
想了想,又玩笑道:“画画好,倘若真的要你种田,怕不是会’草盛豆苗稀’?……”
谢鸣泉看他笑眼盈盈的,不禁想到,对于他,自己只想造一个大大的花园子,将他安安稳稳的安置在里头,没有朝堂争斗,没有家国天下,只有风雨雷电、日月星辰。
可是,自己能给他的,终究也只有一张纸而已。
“鸣泉,”施灵椿突然道,“我死了以后,把你给我的诗、给我的画都烧了吧。”
谢鸣泉兴奋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施灵椿头靠在他肩膀上,感受着刺骨的冷风慢慢的吹,一点点将体温带走,消散在百草颓唐的寒冷中,像做梦呓语那样喃喃道:“跟我的骨灰一起,撒到大河里,让我随着大河飘飘荡荡,也自由自在的游历一回世间,好不好?”
谢鸣泉感到喉间如有一鲠,堵塞着,让他气血不畅,乍冷乍热,忽悲忽痛。
如尖针刺骨,如毒药穿肠。
他也不管是不是在外头,是不是有人,把施灵椿揽到他怀里,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
“灵椿,咱们不想这些好吗?”他无可奈何,更无计可施,只有喏喏的同他商量。
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哽咽道:“灵椿,我…我想不得这些……”
那天,他们在石阶上坐了好久,久到日落西沉,街上渐渐人稀,家家户户点上了万家灯火。
“灵椿,施家不亡难道就不行吗?”
“鸣泉,施家对江山社稷已无益,施家在一日,其党羽便为非作歹,何必为了一己私利,祸害更多的人呢……”
他们一起在夜色中相互依偎着。
施灵椿的声音轻轻的,像江南湿润的雨、轻柔的风、和涓涓的水,哄他入睡一样,喃喃的给他讲着道理,那些他少时在书中熟读、深信不疑的道理,那些他曾经一度不再相信了的道理。
他这是逼着他,将那些圣人、那些道理再信一次。
可是,那些早已经不信了的道理,又如何能再信?
太难了,谢鸣泉想,真的是太难了。
最后,他听他道:“鸣泉,以后,都别来找我了吧,免得被认作施党,说不清。”
谢鸣泉只是将头放在他膝盖上:“我就是施党。”
“……灵椿,我就是施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