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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傻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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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棠喜送走了俞童声,转身回房,焦躁的来回走动。
自己今日原本懒洋洋的睡到了日上三竿才睁开眼,边伸懒腰边走出屋子看这座崭新小院里的花花草草,在池子边看了会儿鱼。
一会儿听见鸟叫,转身到厨房里不知人间疾苦似的胡乱抓了一大把米,撒了欢的往院子里没头没脑、无法无天的撒。
鸟纷纷扑棱着翅膀落在院子里,低头啄食,害的俞童声一进院门就惊起一滩鸥鹭,头上差点落了鸟粪,把乌棠喜看得哈哈大笑,光着脚,飞跑过去将俞童声扑了个趔趄。
“新院子,住着还行吗?”
乌棠喜头发也没梳,披散着,没涂胭脂,露出干净清爽的一张脸,在晨曦的光里,脸上还有细细的绒毛,双眸熠熠生辉,背过身去往前走:“凑合吧。”
俞童声从背后拉住他。
“做饭的厨子还成吗?”
“成,”乌棠喜随手掐了根树条在手里,从一个石阶蹦到另一个石阶上,“是我家乡的味道。”
俞童声笑道:“就是大嘴巴——我刚进来,听见她嚼舌根子来着,干脆赶了,再换个好的。”
乌棠喜道:“别,我喜欢她话多,不然,我跟谁说话儿去?”
俞童声将他头发里插的一根草根子摘下来:“那就不赶她走——你的院子,自然是你做主。”
乌棠喜笑着捧着他的头,往脸上亲了一口。
这座院子里哪怕一草一木,他都喜欢得不行。
俞童声得意道:“再给爷这边亲一口,爷有的是银子,爷高兴了,除了天上的星星,再没有爷办不到的!”
乌棠喜捧着他的头,左亲一口,右亲一口,两人笑着滚作一团。
乌棠喜往他身上摩挲,还以为是银票,灵巧一掏,愣住了。
“这是……”
“度牒。”俞童声仰躺着,垂着眼看他,“给你备的。”
乌棠喜腾得坐起来,眼睛瞪的溜圆,写满了惊诧。
劝娼妓从良、劝戏子出家,这大概是世上最可笑的事之一了。
他眉头紧皱,这是他这一辈子迄今为止难见几次的事,就连当年他被人贩子拐卖、背不出戏词来被班主打骂,就连乌家班零离四散、自己在金陵没有半个恩客捧场,他也没这么为难过。
他喜欢这座院子,喜欢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是个见钱眼开的戏子,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他年纪轻轻,生的貌美,怎么就轻易出家了?
哪怕到了山穷水尽,他也没想过出家啊!
还记得俞童声走之前对自己说:“俞家怕是要完了,也就在这一两天间。”
他好看的浓眉带着一股孩子般不管不顾的嚣张:“爷不管坐牢还是发配,总还有回来的一天,在爷回来之前,得找个地方安置你!”
他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瞪大了眼睛逼在墙角,一句话也分辩不出来。
他说起抄家来也不见多么焦急顾虑,倒是还有心情来会戏子,满不在乎的翘着二郎腿,跟个如假包换的二世祖一样将周围人使唤的团团转。
尽管下一刻他可能就沦落为阶下囚可他从小到大浸淫在锦衣玉食里,举手投足间都是人上人,可能还不知道流放发配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吧。
他好看的浓眉桀骜不驯的飞扬着,安置起一个大活人来,就像小孩过家家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的道:“你若敢不去,爷我明儿就找人绑了你去!”
俞童声想了一夜,还是害怕,俞童声这个金陵数得上的头号纨绔,说起儿戏来跟真的一样,他怕他真的找人绑了他去出家。
何况俞童声定个什么罪名尚属未知,回不回得来真不好说,一想到从此以后只能穿着肥肥大大的破僧袍,一把佛珠一柱香,青灯古佛的过上一辈子,就把乌棠喜吓得不行。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顶着乌青的双眼,收拾打点好细软之物——他来了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银票,够他离开金陵,在一个山山水水的地方安置一间屋子了,从此天高任鸟飞,他俞三儿跟自己再无瓜葛,管他是千刀还是万剐,他一个戏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咱们这边厢也只能匆匆别过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房子和院子,可惜了,他真心喜欢这儿,喜欢跟俞童声一起在院子里无法无天的胡闹,两个人都跟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满院子的你追我赶,撒了欢的玩,斗草、抓蛐蛐、爬树,什么没体面的事都干。
本来他心想趁着天早,远远的看俞府一眼,结果不成想,俞府门口早里里外外围了几层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乌棠喜吓了一跳,也不管自己身上还装着银票细软,就赶紧往人堆里挤。
俞府门口赫然站着荷刀持枪的兵甲,铠甲的寒光晃疼了乌棠喜的眼睛。
里头早已经是乱作一团,老人妇孺的哭声在大门口都听得见。
“这是怎么了?”乌棠喜犹在梦中似的,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下意识的喃喃道。
“这位小兄弟,你傻呀?这是抄家啊!”旁边一人道,打量打量他,“也是,你年纪轻,大概还没经过这些……”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乌棠喜呆呆的看着里头的兵甲粗鲁的将里头的丫头婆子和相公像赶牲畜一样赶出来,昔日里金尊玉贵的人披头散发,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对他们来说,失了体面比丧命还要难以承受,还有当众倒地的,其余人哭的昏天暗地,欲扶而不能,都成了过河的泥菩萨,凄惨不已。
旁边的人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跟你说,凡事,有好就有坏,有盛就有衰,啧啧啧——多么气派的府邸,就这么败了……”
乌棠喜没听见他说什么,他突然看见俞童声了。
他双手被缚,戴着枷,还是昂扬着头,只不过面无表情,跟平日里大相径庭,仿佛走出来的只是个尽力保持最后尊严的躯壳,把心留在了身后。在他爹、他叔叔们的一众二三十个小老婆的哭天抢地声里,简直执着的像个受了委屈不愿承认的孩子。
俞童声等人一出来,就有人往他们身上扔菜叶子等污秽之物,嘴里咒骂不停,七嘴八舌的,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些早听旧了的老生常谈的话。
乌棠喜也不知道怎么了,奋力剥开拥挤推搡着的人群,追着俞童声的步伐往前赶,他喊他,可是周围太嘈杂了,他的喊声跟一滴水融入大海了似的,他没听见。
乌棠喜急得什么一样,突然想到,自己是什么人?唱了这么多年戏,难道还应付不了眼下的情景吗?
他好笑,感叹自己真是好久没唱戏,都糊涂了。
遂拉开架势,气沉丹田,扬声唱道: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人群分开,只见一个人正投入的唱戏,在大街上,在闹市里,未施粉黛,未着霞帔,跟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子一样。
俞童声寻声望来,看见他,眼睛突然一亮,乌棠喜笑着扑上去,跟他隔着林立的刀枪与枷锁互望。
俞童声死气沉沉的脸容光焕发起来,拿乌棠喜从来没见过的神色看他,简直要把他盯着不好意思了。
他震惊道:“没想到,你还来送我。”
看他一副出远门的架势,手里还捏着度牒,突然仰头,有湿润的柔软的眼泪从眼眶子里流出来,从心里久违的流出来。
“傻啊你,”他骂道,“让你出家,你还真出家啊?爷那是逼你快跑呢!”
乌棠喜被他突如其来的眼泪给弄懵了,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俞童声突然发力,拿枷撞开了兵甲,朝乌棠喜奔来,蹲下身、仰起头用力的吻他,跟摩拜他的神明似的,众目睽睽之下,看得人目瞪口呆,乌棠喜犹自怔仲着,看俞童声哈哈大笑的被随即赶到的兵甲团团围住,押了回去。
俞童声像是自言自语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你这么好的人,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真的情啊……”
乌棠喜怔怔的看着他。
“老天爷不厚道!要是让爷早一点遇着你,就好了……”
乌棠喜的视野模糊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眼里竟然有热泪流下来,他笑道:“其实老天爷早让咱们遇着了,可是当时,爷莺莺燕燕一大堆,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呀……”
他哽咽着笑道:“爷还记得吗?那次酒局,我还敬了您一个皮杯儿呢……”
俞童声使劲想,从他遥远的纸醉金迷的、混乱不堪的、荒唐透顶的记忆里,把这个人给翻出来,生怕他淹没在自己那些游戏人间的污七八糟的腌臜事里了。
幸好,他还记得。
他兴奋着,雀跃着,像从小到大,第一次得着最喜爱的玩具的孩童那样,有着最原始、最纯真的快乐。
俞童声被押着越走越远,他听见他喊道:“……爷早晚能回来,到时候——别让爷找不见你!……”
乌棠喜追出去好远,被叫嚣着砸臭鸡蛋菜叶子的人群和兵甲冲散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满,又从来没有这样空。
他嘴里喃喃的念道:
小尼姑年芳二八
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
他眼睛发直,有一句没一句的念道:
削去了头发……
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
一只手来攀他的肩,他呆呆的回头,一个浪荡子一脸色咪咪的打量他:“你是乌棠喜吧?跟爷回去,咱们好好的玩一玩——”
“呸,”乌棠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你算是哪门子的爷?”
要是没记错,他还是他第一次这么随心所欲的扫恩客的兴。
那浪荡子怒道:“你一个过了气的戏子,立什么牌坊?竟然敢看不上本大爷?!”
说着,就要抄袖子动武,被乌棠喜一张纸拍到脸上。
乌棠喜站起来,气势比天还大:“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老子的度牒!“老子是出家人,不是你说的什么戏子——
“你再敢对老子非礼,把你扭送官府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