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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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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祂,于无名山中诞出的,一个幼小的灵,看到祂伸展枝叶,沐浴阳光,整座山都为祂的出现而欣喜,草木将最纯净的雨露让与祂,鸟儿衔来月华灌溉祂,连一向喧闹的风也愿缓下脚步,拂过祂的芽叶,以低低的喃语哄之入眠。这懵懂的灵在年复一年中长大,并本能般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每日玩游于山间,享受着这份日复一日的单一的欢乐,不曾知晓山外之物,祂便也从来生不出向往外界的念头。
变数的到来,始自误入山中的几个名为人的生灵。山林对可能发生的事有着隐约的预感,风和草叶的交谈都显出了不安的急促。
而灵却感到了纯然新鲜的好奇,祂着迷般地观察他们,甚至阻止了山林驱逐人们的意图。人啊,
多么鲜活而可爱的生灵,交流时发出比鸟鸣更动听的美妙旋律,尽管如此脆弱,转瞬即逝,却又能慷慨地与同类分享大把大把的爱意。灵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祂贪恋他们的爱与生气,为此不惜化出人的形貌,学习人的言语,藏匿真实的过去,不顾劝阻地接近他们。
善良的人们到底接受了这个懵懂到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家伙,甚至慷慨地与祂分享赖以生存的食物和房屋。灵虽不需要这些,但祂依旧为他们给予祂的爱而欢喜,祂絮絮地对风和鸟儿描述他们的友善和高洁,可山林却在祂的耳边叹息。
春秋几度,年华不居,渐渐的,健壮的变得老迈,美丽的变得枯皱。灵终于还是意识到了事情的改变,正视草木不知多少次告诉过祂的事实——人们已经不再爱祂了。尽管祂收到的仍然永远是最甘美的瓜果、最纯净的水,可从他们的目光中,祂再也没有找到过去的亲近或喜爱,而只剩下恐惧敬畏——和冰冷到冻结了祂骨血的陌生。
灵不解,这不解化作尖刺鲠在祂的心头,又带起愈演愈烈的疼痛。祂一次又一次地追问着,向风,向鸟儿,向泥土。山林没有回答祂,只是再一次
发出叹息。祂从中领悟了什么,便问:
是因为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不,孩子。蜉蝣不会爱椿,因为较之椿漫长的生命,他们只能看到自己的渺小。
风捎来谁温柔的答案,灵没有说话。祂本归属于山野,却兀自眷恋红尘,倘若椿爱蜉蝣,痛苦会使祂不住地落泪,直到泪水化作溪又流走。慈爱的地母不忍看到祂的悲伤,更禁不住爱子的再三恳求,遂应许祂以凡尘一梦,离山去看祂想看的万家灯火,作为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待百年之后,再度于诞生之所梦醒,洗去记忆,重为山野之子。
祂是我。
我睁开了双眼。
“这场梦很长吧,阿芜。”身旁传来他,或者说,祂带笑的话音。我抬眼看祂,无端生出些感慨,于是笑了笑:“是啊……许久不见,长青。”
长青,是此地的木灵。我初次在尘世遇见祂的
时候便知道,祂是我的同类,祂年长我许多,同为地养天生的灵,我对祂顿生亲切,也因此结下了多年的友谊。过去的岁月里,祂常与我讲些故事,有时是祂的亲历,有时是旁人的故事,每每此时,祂的神情便总会带着散漫的笑意,不论奇花异草、浮世见闻,还是我不懂的人情世故,祂都能信口讲来,这份广识每每令我向往不以,祂却只是低眸温声道:你也会懂得这些的,阿芜,在无数个日升日落、春去秋来以后——很多事要你自己去经历,届时,有些道理,你自然会懂了。
我还记得某日的一段对话,“常人道沧海枯退、高山移平,”那时祂这样说着,神情显出些我看不懂的惘然,“那是因着属于那篇海、那座山的灵消殒了”祂顿了顿,又自语道,“不,也不是消殒,祂们只是又回到了天地寰宇中,不再醒来了。”
“我们有一天也会像那样睡去吗?”于是我问道。
祂宛然笑起来,是那么璀璨的美丽,连我也为之所摄,怔怔地看着祂。半晌,祂收了笑,温柔地别过我耳边碎发,“是的,阿芜。不过,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要过呢。”祂定定地看着我,语气笃定而从容,“之后的这段岁月,你也会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我,我们一样。”
也是自那一天起,祂突然开始陷入断续的沉睡,短至几个时辰,长则数年,无声无息地栖于木中,不知外界变迁纷扰。祂某次醒来,我问祂,休眠时的感受如何,祂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只说像一个在土中等待发芽的种子。
祂骗人。
我隐约意识到了祂的结局,却又全然无力挽回。祂早已不再是种子,不可能再次从黑夜里发芽了,祂会渐渐消散,沉入寰宇深处无尽头的永夜。
我清楚的知道这些,因而更不知如何面对,人间多年的游历,我始终没能学来祂的半分口才,万般情绪鲠在我喉舌之间不得成句,只能同眼前的故友说出一句单薄的“许久不见”。我低眸,抬手间指尖涌动着充盈的力量,念及这力量的来处,心下忽然升起苦闷的情绪,抿了抿唇:“你沉睡的时间又在变长,那泪于你有用,还我作甚。”
“啊,那个啊。”祂浑不在意地道,“我总算清醒一次,又正巧遇上了你,若不把你唤醒与我解解闷儿,岂不无聊。”祂总是这样,对什么事都轻飘飘的一句而过,我心口忽而有些闷地喘不过气来,不由道:“这次是百年,下次是千年,再下次呢?万年?十万年?你难道不知道……”我忽然失去了说出未尽之语的勇气。
祂听着,微微笑起来,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古松:“我不在乎,阿芜。”
是啊,这家伙,好像从来不在乎任何事情。我也举目望向古松,“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是谓长青”,是祂的名讳,亦正如我一向认为的祂本人。
“你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啊,我捡到你的时候,高热差点把你煮熟。”祂睨着我,岔开话题打趣道:“幸好你我的身体不比人类那么脆弱,否则我真该担心你把自己折腾坏了。”
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羞恼道:“你便是诚心看我的笑话。”李叔和秦水儿的面容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我沉默下来,轻声问:“我夜半失踪,你是怎么处理李叔那边的事的?”
“李叔?是那两个与你同行的人吧。”祂笑了笑,“他们不会记得的,在他们记忆中,你已经被顺利的送到了目的地。”
“如此……也好。”我低眸,怔怔许久,一股突如其来的倾诉欲冲上了大脑,我突然想向祂讲讲我的经历,讲讲兰之、英娘,讲讲车队众人的笑脸。祂看出我的欲言又止,主动提出要听听我此番的经历。我本不善言辞,但或许是祂善于倾听,又或许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生长成熟只待落地,这段长长的故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我讲述出来,像一脉安静的溪。
在讲述中,我似乎又一次认识了他们,记忆中那一道道面影愈发生动起来。
长青安静地听着,末了,若有所思地评价道:“这可真像你会做的事啊,阿芜”祂又一次勾起微笑,那双深邃的眼好像总能轻易将我的心绪看透,“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你不可能找到他了,不是吗?”
我无言以对,只能轻声叹息。
是啊,无论有没有那段记忆,仅仅凭一个名字,杜若又如何能够在茫茫人海之中寻到兰之此人呢?她知道,她从来知道。
“但阿芜,你可悔?”祂轻声问道。
悔?
走出山林,远离风与草木的保护,独自在尘世行走吗?遇见英娘,学会微笑和喜悲吗?与他们同行,感受旅途辛劳与家的温暖吗?
不悔。
尽管再无缘与兰之相见,尽管一路上风尘满身,我从不曾悔。
祂知道我的回答,神情似有些感慨,又似欣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话题。我们谈天说地,从往事说到如今,最后,又双双沉默下来,安静的感受着山林深处湿润的空气。
“也好。”沉默中,祂突兀开口,一如经年以前的那样,看着我笑着,“有你陪我这一会儿,这累日来的等待也不算白费。”祂慢慢地说道:“不过现在,你也该走了,阿芜。”
我知道,祂的力量撑不住了。祂见我不动,亦不再劝,而是再次转向古松,缓缓迈出一步。古树周遭缥缈的云气蓦的向他汇聚而来,使我有些看不清祂的身形了,我心下生出莫名的慌张,张口欲唤,却牙关发僵,唇舌麻木,百般心绪无从说起,只能就这样无能为力地看着。云雾凝集之所传来他叹息般的低语。
“吾等灵物,于天地化生,不属凡众之列,又行走红尘之中。”
祂身形的轮廓开始淡去,却仍一步步向前走着,“曾几何时,我自视为椿,以人为蜉蝣,鄙怜其迹微渺,叹悯其生朝暮。”祂嗤笑一声,声音也在云中缥缈起来,“如今方知,椿之于寰宇,又与蜉蝣何异?这千万载以来,但观椿去无数,而红尘如一。吾等又其为椿耶?亦蜉蝣耳。”祂终于走到古松的面前,抬手去触碰,那刹那间,我猛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酝酿许久的话说出口,语气竟远比我以为的平静,“不论是椿,蜉蝣,还是你问我的所谓‘存在的意义’,我已有了答案。长青,待你下次醒来,待你下次来见我时——”
“我便告诉你,可好?”
祂似有所觉,微微回过头来,我看清了云气涌动间祂唇角的笑意,下一瞬,祂的身形化作点点淡芒,融进了古松遒劲的枝干,浓雾渐渐散去,可我分明听见祂清润的嗓音,极轻极浅,似自遥远的天外,又似自我周遭的土地、风和雾气中徐徐传来,含笑,我几乎能想象的出祂说这话时宁静散漫的神情,祂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