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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三 忆梦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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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之于蜉蝣,可堪为永恒;椿之于寰宇,却不过转瞬;但观千万年间,椿去无数,而红尘如一。吾等其为椿耶?亦蜉蝣耳。 ——题记
我睁开眼,入目是古旧的房顶,梁上挂着丝丝缕缕的蛛网,蜘蛛不见踪影,就连网上也沾了灰尘,看起来像许多年没有人烟了。头还有些晕,我慢慢支着榻坐起身,木板发出不堪其重的吱呀声。我在哪儿?李叔他们在哪里?记忆伴着意识逐渐回
笼,我低低咳了两声,挣扎着起身,扶着墙慢慢向
房门走去。
破旧的柴扉外是一圈低矮的石墙,院内很是荒芜,也并没有看到人影。
“醒了啊,”懒散含笑的声线自我身后响起,回首,青衫的公子正抱手立在屋顶的旧瓦上,对上我的目光,他微微笑起来,“许久不见,我倒未料你落得如此狼狈了。”
我怔了怔,犹疑道:“阁下,认识我?”
“自然。”他纵身轻捷地自屋顶跃下,稳稳地落在地上,我竟只听得衣袍烈烈,而没有听到那双云履踏在青石上的击声,只暗暗心惊于他的能耐。他侧目看向我,信手抚平了袍角“如今你恐怕也忆不起了。”
忆及那段失落的过往,我默了默,有些犹疑地问:“郎君与我可是幼时相交?”我说这话时不由觉出几分羞惭,“实不相瞒,前尘种种我已忘了大半,还请您见谅。”
听我这话,他眼中显出饶有兴致的笑意,又极快地隐去了,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似追忆,又似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玩笑,“若真细数,你我初见还是在千年前了。”
我乍听之下只觉荒谬,继而心下沉重处生出一股郁气,人之一生不过百八十年,能千年以前便相识的,是不存在之物不成?我不再看他,只是垂下目光,淡声道:“郎君何必拿杜若寻开心。”
那人顿了顿,继而竟轻笑出声,那其中的愉悦戏谑几乎掩饰不住。
这笑更引起我更多的烦躁,我近乎恼怒地抬眼,却撞进了他那双狭长眸子,深邃如晕了一池深不见底的漆黑潭水,宁静、旷远,似乎正透过我,透过我们身遭低矮的石墙和柴扉,直到望见极远之处的某座山,亦或是时光深处的某个片隅。我心下淤积的郁气骤然被无形之风拂散,呼吸都不自觉放缓,生怕惊动了什么。
许久后,又或只是片刻,他收回了目光,施施然越过我身侧向外走去,风穿过松枝将他清朗的话音送到我耳畔,“随我来吧。”我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举步跟了上去。
顺着门外草木掩映的山路,他与我一前一后地走着。我不该就这样同他走的,我想,在这偏僻山中,他若心存恶意,我是绝无可能逃脱的,我自认不会如懵懂孩童般轻信他人,可对他却始终生不起半点防备,似乎潜意识里那道未曾停息的絮语正不断告诉我:他不会伤害我,我可以信任他。
我抬起头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行止间虽随意却难得的没有显的懒散,而是行云流水,总教人想起
不曾息止的风,亦或是山间挺拔的青松。
这可真奇怪啊,或许他的确是我的故人。
“便是此地了。”走了很久,他突然淡淡开口,侧身看向我,略略抬手指向前方。我不明所以,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那里仍只是一片幽幽山林,与我们方才走过的那些并无不同。许是见我神色实在茫然,他轻轻叹了口气向我走来,似自语般道:“只是……还能于灵慧有损不成.……”那话实在太小声,被轻风拂去,我只听出零星几个字,但也大概觉出他话中的几分嫌弃,心中一堵。
“闭目”他站定在我面前,抬起手挡住了我的视线,我顺从地阖上了双眼,感觉到有什么清润的气息濡湿了眼睫,又沁出些微痒意,我不自在地侧了侧头,那湿润便很快散去了,“现在,再睁眼试试?”他含笑道,依稀能从中品出些许莫名的期待。
我依言睁眼,出现在面前的哪还是什么树林,
而是在我们不远处扎根着的一株参天古木,它盘虬的根系深深地扎入土壤,只观裸露的部分便可令人不自觉联想到日月星辰那般历经了数不清岁月的宏大事物;枝干苍龙般地向上伸展,遒劲而粗壮;树皮粗砺龟裂,那是龙身坚固的鳞甲,一道道纵深沟壑嵌入其间,沉淀出岁月洗练的庄严;日光自顶端的叶隙间漏下数道泛金的光带,在快要抵达地面时终于隐去无踪,淡淡的云气在周遭升腾着,带来不似人间的浩大感。我为此景所震,如见神明般怀揣以至高的憧憬仰望这举世难寻的古老存在,久久无言。
这样的存在,是远高于众生的生命层次吧。
是,神明吗?
身旁人轻轻笑了一下,向那古松伸出手,云气似得号令,缓缓自四周向他掌心汇来,如龙汲水,渐渐在他手心蕴起—滴清澈净泉,只指尖大小,却又不会真正沾湿皮肤,而是荷叶托水似的攒作一团,绵绵地滚动着。我怔怔地看着这反常的一幕,理智依稀知道自己应该觉得震惊和恐惧,可心中的
某个声音却喃喃着告诉我,这于你而言并不算什么,这亦不是水,而是一滴泪。我注视着他手中之物,隐约感受到它与我的某种斩不断的联系“这本是你当年寄存于我这之物,”他看着我,将水滴递来,清透的眼中蕴着我看不懂的神色,仍是含笑,可又似盈了几份哀伤的温柔,“如今,当物归原主。”
这话使我蓦地生出些恐慌,却又对此无力阻止,我努力调动着唇舌想说话,“不……”他猛然将那滴水推入了我的眉心,我拒绝的话被那股骤然盈满我四肢百骸的力量冲散了,充实的流水润泽了我心神中干涸的裂纹,是清凉的触感,但我分明感到了温暖之意,似又成了一颗种子,在湿润的土层中不可视又不可言,只有模糊的感觉——感觉到力量的积蓄,又感觉到时机的到来。
心下某处传来极细微的破裂声,似是种子挣破了壳衣。
于是我,我的过去,便随之向我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