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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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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答应了我的事,无一不最终做到了,我深知于此,静静又凝望半晌,终是转身离去。
我在越地又逗留了半月,犹抱侥幸地试图打听到兰之——我作为杜若时便心心念念要找的人现在何处,可越地实在很大,我所知的那寥寥有关他的片羽终也并不能奇迹般地支撑我找到他。那个我记忆中清瘦文质、斯文温润的布衫书生在人群中转过了身,那茫茫浩大的红尘便携着他再不让我寻到了。我虽早有所料,这等草草收场也实在令人唏嘘。
桐口县里,英娘父女的日子依旧平淡而充实的过着。回来之前,我本欲再见她一面,但也终是放弃——在我重新成为阿芜之后,杜若也似乎已不再是英娘记忆中那个人了,缘起缘落,我不该再扰乱她的生活,但我仍应许她好梦一场。夜半,我来到英娘的床前,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这个纯稚的女孩当一生活的像快乐的小雀,免受困苦和厄运的纷扰,我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如是想到。
风附在我的耳边低语,我知道它的来意。
在外漂泊的游子也是时候踏上归途。
我再一次回到那座熟悉的山下,风的喃语在此地已经听的非常清楚了,只再一步,便是故乡,我却站定了脚步。
我与地母曾定下赌约,每度梦醒之时都将洗去此番记忆,她与我赌,若下一次出现的那人无法使我生出离开的念头,便要我永远地留在芜山,不再心系俗世。
我想到自诞生至今那一场又一场大梦,微微笑起来。
我做过王候,看过长安的袅袅歌舞,银花火树;我也做过布衣,尝过茅屋的粗糠糙米,油盐酱醋。有过生死相交的挚友,有过恩重如山的师长,有过刻骨憎恨的仇敌,亦有过许定终生的良人。我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行者,一个乐在其中的收藏家。我记得每一个于羁旅途中遇见的面孔,他们的音容笑貌,在我漫长的生命中是无可取代的礼物,我可以任意地翻阅如山的记忆,醉心于阅读并感动于每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记录每一个个于无人处熠熠闪光的灵魂。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什么我注定会被每一个陌生人的生活所吸引,从而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奔赴往红尘。
仁慧的地母知道这一点,但她也知道,终有一天——万般风景看遍,人间风月历尽之后,她的孩子终究会回来,留在草木和山林间,再后来,永眠于她怀中无梦的故乡。因此,她答应我那在她看来或许幼稚了些但又无伤大雅的叛逆,称纵容地溺爱着我,尊重我们的一切选择。
我伸出手,指尖穿透无形的壁障,感受到风欢呼着绕上我的指间,属于杜若的诸多欢喜、遗憾,兰之、英娘清晰而生动的面影都在离我远去,我慢慢闭上双眼,脑海中又闪过长青含笑的眼眸。
山林的某处,种子挣破壳衣的细微声响乍作,风和草木一齐欢呼起来,不知是在欢迎游子的归来,还是在庆贺谁的新生。
下一个故事,是否又足够有趣,足够吸引一个无知无识的芜山仙,好诱祂尝那絮般伤怀的苦果,纵使兰因空误,万载忆梦,亦不悔悟。
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