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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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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的瞬间,我脑中是一片无尽的空白,床前的婶子亲切地向我点了点头,问我好些了吗。我点点头,哑着声音问:“您是?”她为我掖了掖被角,道:“我啊,我是老李的媳妇,你可以叫我李婶子,是老李和水儿他们叫我来照顾你的。”我的思维缓慢地转了转,老李,水儿,是谁——哦,我想起来了,是,李叔和秦大哥。空白的记忆终于隐约浮起些什么,与他们相关的事如放入书架的书般被谁放回我的大脑,又缓缓再脑中播放了一遍,一直追溯至和英娘父女在桐口县的日子。可,再之前的一切仍是茫茫一片雾气,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人强行隐去了。我的头
又开始隐隐作痛,迫使我不得不停止追忆那段往事。
越地。
“我要去越地。”突然地,我转头看她,兀自喃喃地说,“对,我要去越地——李叔他们呢?”她似被我的状态骇了一跳,犹豫了片刻才说”“在囡囡屋里,我这就带你去。”
我们来到院里便看到秦水儿和李叔正抱着囡囡逗着,见我们来,他们都面露讶色,秦水儿放下手中的拨浪鼓向我笑道:“小若妹子,你醒了?”我快步迎上前,低声对他说:“秦大哥,李叔,我要去越地,我要去找他,我们快点动身好不好?”李叔
两人相视一怔,李婶子适时地抱过囡囡,回避接下来的谈话。我看见那个惯常板着脸的汉子唇边还带着笑意,半晌才收回追随着幺女的视线,向着我温和地说:“小若,你如果急着去,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我悚然一震,突然从无形的魇中挣脱出来。
我在干什么?莽撞地,失态地向他们发号施令吗?说到底,他们与我也不过萍水相逢,帮助我也只是因为好心肠,我凭什么无礼地要求他们牺牲陪伴家人的时间来照顾我的私事?我这是怎么了?
我张了张口,努力咽下要说的话,可伏在我心神中的一团暗火在此时却猛地上涌,炙热,似即将喷发无可阻止的岩浆,有什么强行夺过了我对身体的掌控权,在神智微不足道的抗议中我听见自己生硬的声音,陌生的不像自己,我说:
“那么,请现在动身吧。”
边城到越地并不甚远,队伍里的其他人没有随行,只李叔和秦水儿交换着赶车。我们身轻便脚快,行程比预料中甚至快上了不少,可愈是向目的地接近,我心中的郁气反而愈甚,它一刻不停地折磨着我,使我日复一日变的阴沉、易怒和恐慌。但我总算尚留有几分清醒,全力约束着不让自己在李叔两人面前露出异样来,而面对他们的关心和担忧,我更感愧疚,只能保持着苍白的沉默。
明日,便入了越地的地界了,我抱膝坐在更火前,怔怔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火舌。
它永不疲倦地跃动,并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猩红明亮的光,热量向我袭来,带来本该令人安心的干燥和温暖,可我却只觉不适之极。水,我想要水,我心底的声音叫嚣着,黑色的郁气一缕一缕地缠上我的心脏,引起潮涌般上涨的隐痛。我猛地站起身,远离了火光笼罩处,把自己藏进了熟悉的黑暗。
“小若妹子,你还好吧?”秦水儿的声音传来,我回头,正对上他关切的眼。
“我,没事。”我低声说,“我没事,秦大哥。”
“感觉你从上次醒来后开始,状态就一直很差,如果不舒服,要告诉我和叔。”他不放心般,追加了一句,“在越地,你一个人要小心。”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我“这些你拿着,大家伙儿一道凑的,你一个女子,出门在外有些银钱傍身,行事方便。”
我一怔,正要拒绝,他却已不容反对地将荷包塞进了我手里,“你接下吧,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火光映亮下,青年英气的脸真挚而温柔,双眼中映出的光亮灼人如太阳,“虽然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人是否真的值得你苦苦相寻,但小若,如果在外受了委屈,就回来找我,找叔。车队里的大家都很喜欢你,英娘那个小丫头也是,我知道你曾读过书的,就算不记得过去,但我也看的出来,你跟我们有种不同,但只要你不嫌弃,我们这儿就是你的家。”
家。
我执着荷包的手收紧了,沉甸甸的一包,几乎快要从我手中滑落,有一份真挚的感情也盛在里面。我突然很想落泪,只能很快地垂下眸去,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抱歉。
他没有听清,“小若,你说什么?”
我收敛心绪,抬头看向他,微微笑起来道:“没什么,秦大哥——”
“谢谢。”
夜半醒来的时候,李叔两人都已睡的很沉了,星和月都低低的垂在天幕,一片寂静中,连虫我全然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但那道声音在催促我,它一遍遍地低语着:水,我想要水。
我恍惚地站起身,向山林的方向迈出一步,自己也开始分不清这是梦是醒。那郁气在蛊惑着我,要我去往什么地方,我无力再想,只能傀儡般拖动步子向前。左右,上下,天旋地转。我是被火炙干了水分的枝叶,如鱼渴水般渴望一点救命的甘霏。
一步,又一步,继而跑起来,泠泠的风从我耳边溜走,遗留下一串含义不明的呢喃。我分明没有力气再哪怕动一下了,但身体却总能及时地迈出下一步,一待大地将将支撑我站稳,另一只脚便顺势前伸——我再不知如何行走,只能奔跑,筋疲力尽地奔跑。
水,水在哪里?
神智似跟不上身躯的速度,风筝似地缀在我身后,错乱的悲喜充斥了我的感官,我无法描述那是什么感受,热忱的欢喜和着无尽的恐惧起舞,最坚定的相信和最空旷的迷茫拉扯着下坠,我同时爱着恨着,所有曾体会过的情绪成了被打翻的水墨,一股脑泼在我发晕空白的脑海。
视线猛地倒转,我浑浑噩噩地睁着眼,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摔倒了,神智趁此机会蹿回了身体,勒停试图再次站起继续奔跑的四肢,我总算可以顺从心意地躺在原地,眼前却已开始发黑。
“你啊,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是谁?
松那淡淡的气息沁入我肺腑,我最后的视线看见了一角不染尘埃的青衣,迷蒙的想法闪现又隐去。
我记得,山中的某处应该有一条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