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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 ...

  •   说是车队,也不过是轻车几辆,载了一行人的行囊干粮,又运了半厢装好药草的木箱,间或几打布匹。我早些日子便听英娘父女提起过,李叔这几人都是面恶心软的好人,只不善言辞,又在四处奔波中沾染上几分戾气,看着不好惹了一点而已,我自然懂得此中道理,出门在外,看起来凶些避免许多麻烦,何况我一个孤身的女子,身无长技,不给他们添麻烦已是古幸,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抱着小小的包袱坐在车上,帘外是尘土飞扬的官道和行驶在道上来去勿匆的车马。我垂首想着些无来由的事情,有时是英娘带笑的面容,有时又是某个清瘦的背着竹篓的背影,我恍惚了一瞬,依稀看见了一片幽深的山林,风穿过草木附在我耳边絮絮说着什么,是什么呢?我努力想听清,那话音却渐渐模糊远去了。
      “小若妹子——杜若!”年轻男子的声音使我猛地回神,入目是秦水儿关切的神情,见我有了反应,他似松了口气般,向我道:“你又在犯什么怔呢?叫了你好多声你都没反应!”
      “是吗?抱歉,我走神了。”我有些歉然地道,“你叫我有什么事吗?“他啊了一声,笑着摆手:”不是啦,就是见你脸色不太好,担心你不常赶路,身子不适,因而叫你。”他眼中纯然的关切使我心中一暖,羞赧地垂了垂眸,“我身体无碍,劳你挂心了,只平日就常常不知不觉地发呆,浑浑噩噩的,让你看笑话了。”他正欲说什么,车外李叔吆喝了一声将他打断:“秦水儿!下来搬东西!躲懒都躲到小若那里去了?”秦水儿应了一声,狡黠地冲我笑了笑,掀起车帘跳了下去。
      车队里的人都很照顾我,很少让我干活儿,反而使我有些不自在,总想帮他们也做些什么。每夜晚,他们便就地扎营,在更火边说笑,大口饮酒。我不大能听懂他们的方言,但得益于秦水儿的解释,我也渐渐了解到很多有关他们的事,比如刘哥去年新娶了漂亮媳妇,老张的幺女嫁给了候府的管事做正头娘子。候府啊,于我真是遥远的词汇,我心想。
      “小若妹子,你别看李叔可凶,他对他幺女可好哩。”秦水儿某一次这样同我讲道,“他的小幺女唤作囡囡,可讨人喜欢——圆圆溜溜的一双眼,红红小嘴,白白脸蛋,也不怪他疼,换我有这么个宝贝疙瘩,也要捧在手心里疼着才好。”我大感惊奇,连日来李叔在我眼里的形象已是可靠却常板着脸的汉子,我几乎想象不出他笑起来的样子,更不说温柔。”你不知道,叔他连抱一抱囡囡都怕太用力了”,秦水儿夸张地向我演了几个李叔抱着女儿时的样子,我不禁莞尔,心中想,小姑娘定和英娘一样讨人喜欢,要人恨不得把天下好东西都堆在她面前,好娇惯着她长大吧。“等到了边城,你就能见到囡囡了。”秦水儿笑着说,我闻言弯弯眸子不语,心中也暗自期待起来。
      边城,西南边疆最重要的关塞。是当今永王的封地,军队常年镇守于此。我抱着行囊坐在车里,掀开一点点帘子往外看,高大的石墙矗立于此,城墙上,巡岗的士兵队列整齐,肃穆压抑之气冷我不由为之所摄。“奇怪,惯常不该有这样多士兵才对。”秦水儿在我旁边低声道,我心中一跳,隐约有了些预感。
      “停车!把关碟拿来看看!”城门口的守军喝道,我身处的马车停了下来,我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询问秦水儿,他看了看车外,又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
      “军爷,这是我等的关碟,”李叔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我因他那我从未听过的恭敬语气而睁大了眼睛,又将帘子悄悄掀开了不少。我看见那个可靠的、面恶心软的汉子弯下了脊梁,好似凭空矮了几寸,好似本就低人一等般地陪着笑脸,说一些我未曾想过会出自他口的恭维话。“军爷,我等都是本分人,为上面的大人跑些小买卖的,您几位辛苦,这些小钱就当李某清几位军爷喝酒了。”他把一个小荷包塞到领头那人的手里,我看见那人掂了掂,神色显出几分满意来,挥挥手畅快地放了行,“谅你们也不敢,快走吧。”李叔连连拱手,又靠近他低声问道,“军爷,这城中最近有何大事嚒,怎么多了这般多人手?”一个士兵摆了摆手,“这不是永王殿下府上丢了东西,大人们急着找哩。”闻言,另一个朝地上啐了一口,恶声恶气地说:“什么东西,不过是有个得宠的妾室丢了钗子,弄的兴师动众的,真够折腾人。”“少说几句吧,不要命了你,”那人被同伴搡了一把,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李叔再三谢过他们后,带着车队通过了城门。
      我坐在车上,情绪有些低落,秦水儿也少见地一言不发。”秦大哥,那些贵人,都是怎么样的啊?”蓦地,我低声问。
      “他们啊。”他扯了扯唇角,似乎在想办法尽量把活说的俏皮些,“他们住在金玉砌成的屋子里,日日都要饮酒吃肉,红光满面,出门得八人抬着,否则走不动路哩。”他迎着我的目光默了默,终究发出一声叹息,“谁知道呢,我们这些人,又怎么想象的出金窝窝里的日子?”
      真是如此吗?
      我怔怔地,想起沿途见过的人们,想起他们蜡黄、消瘦的脸,想起英娘父女聊以生存的三五个铜板,想起一双双无神的绝望的眼。刺骨的寒冷突然携住了我,脊骨缝里都渗出寒气来。官员贵人都猛然间变成了一只只硕大的鼠,肥壮,不知疲倦地啃咬着稻谷,豆大的眼中闪动着恶的红芒。渐渐的,那稻谷又在我眼前生出眼和嘴来,一张张我见过或未曾见过的面孔被硕鼠嘶咬殆尽。尖利的哀号击打着我的耳膜,而此时我面前正要被啃噬的那束稻谷变成了英娘的模样,她惊恐地尖叫起来,我猛地打了个寒战。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分明记得,有人曾与我说过,文人学子若入仕为官,当为民争利,当鞠躬尽瘁,当兼济天下;我分明记得,他谈起文章时熠熠闪光的眼,他写策论时专注的神情。我分明读过书中圣人向往的大同天下,分明梦过他口中黎民富足的太平盛世。
      是谁?为什么?本该,是书里写的那样啊。
      尖锐的疼痛如涌潮将我吞没,谁人宁静的双眼在逐渐清晰。远处有人在遥遥向我微笑,唤我阿若,送我一只歪歪扭
      扭的草知了,有人从山林外而来,诱我为一段短暂美好的兰因而奋不顾身,奔赴红尘去尝一颗絮果,去见一群命中既定有缘之人。梦中的山林,草木轻摇,一径清溪流淌,风絮语着拂过我湿润的指尖,向我讲述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故事,有人轻轻唤了我一声阿芜。
      阿若是谁?阿芜是谁?
      我,是谁?
      恍惚中,我听见不知何处而来的叹息,光怪陆离的一切骤然离我远去,疼痛平息,黑暗里,我蜷缩如等待发芽的种子,在湿润的暖意中远离了纷扰的记忆,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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