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误》宁疏keiyala

5、(二)

　　“杜若啊，这是李先生，”英娘的父亲对我这样说：“多亏他常来照顾我家的生意，否则我与英娘可真不知会过得怎样。”面前这个高大的汉子哈哈笑了一声，“莫这么说，常来主要还是因着你这儿的货好，价格还公道。都是朋友，太客气了！”
　　说罢，他看向我，那双眼锐利得像鹰，扫向我的时候，总使我有那种不自觉紧张起来的，头皮发麻的被审视的感觉。他只片刻便收回了目光，爽朗地拍了拍英娘父亲的肩：“这就是你刚说的那个，要去越地的姑娘？”他扬眉，语调莫名的说：“她看起来……很不寻常。”
　　我听出他的意有所指，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的确，一个突然出现在山路旁，还正巧记忆全无，只知名字和寻人的陌生女子，对谁而言都实在可疑。
　　李叔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笑起来，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高大的青年便一下子生出稚气来，“这位，杜若姑娘，我们一行人倒正好要走官道去边城呢，反正越地比邻边城，顺道捎上你好了。”
　　“你这小子，活儿我李某干了，人情倒给你卖去了？”李叔睨了他一眼，青年神色狡點地冲我眨了眨眼，又转头摆出副哭丧脸：“叔啊，你怎生这样想我哩？”李叔听他捏着嗓子的怪声，面皮绷了绷，面上严肃的神色也摆不太出了，眼角几番抽动，终于忍无可忍般扬手拍在他头上，恶狠狠道：“秦水儿你少说些怪活！”他又转头来看我，神色微微缓和下来：“杜若姑娘，你且去收拾物什罢，巳时一至我们便动身。”
　　多日来心中的急切化作欣喜，我难掩激动地向他拱手行礼：“多谢您了，实在很感谢您。”我又向英娘的父亲笑起来，”还有您和英娘对我这些日子的收留照拂，不仅不嫌我麻烦，还如此鼎力相助，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你这姑娘——”英娘的父亲忙托起我来，“不是说了许多遍了？这是我父女应该做的，也并没有为我们添什么麻烦，换了别人，他们也会这样做的。”
　　我冲他感激一笑，不再多言，勿勿向我下褟处去了。
　　我本也无甚行李，主要还是些干粮，英娘赠了我两身衣物，她的衣裳我穿来虽小了些，但我知她是好心，便也收下了。这几日我帮他们父女做活儿之余，也有时在县上打些零工，总归得了几枚铜板，权作路费被我拾好。英娘这小姑娘今日一反常态的沉默，只安静地在一旁看我收拾。
　　“阿姊。”英娘的声音带着一点隐隐的哭腔在身后响起，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平日里尽是笑语的小雀儿突然淋了冷雨，啁啾地朝我哀鸣，“你要走了吗？”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物什，转头去看她，入目那双清澈的眼睁的圆圆，眼眶红红，似我只要应是便要一气儿哭出来。我抿了抿唇，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什么堵了回去，涨的我舌根有些酸涩，只能干干地开口：“英娘……”
　　她的唇角向下垮，眉也皱起来，猛地扑向我，小姑娘的双臂细瘦，但却用力地抱住我，把头埋在我怀间，细细地呜咽起来。我呼吸一屏，异常无措地僵着手脚，浑身的骨架关节像生了锈，一动也动不得，身体与她接触的地方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细密的痒意绵绵地攀上，那些许温热便渐渐灼烧起来，烫地我的灵魂都战栗了一下。不适的感觉强烈向我的肢体抗议，我控制不住地生出了一把推开她的念头。
　　有滚烫的泪濡湿我的衣襟，我的手刚抬起就被迫顿住，她的难过似也濡湿了我心下的某处般，氤氲出网一般的苦涩。不，不行。突然间，我找回了呼吸，惊走了那个粗暴的想法，愧意又绵绵地牵绊上来。
　　淋了雨的雀儿正在戚戚地啼啾，尽管树有些微无措，也愿意在雨中予它一栖之枝，提供干燥的一角供它晾干羽毛、暂避风雨。于是，我默然地再次抬手，只是拥住她不住颤动的单薄的肩，耐心地听着她细碎的泣音：“或许某一日，我还会回来，英娘。”
　　“你，你说了，就要做到哇。”她闷在我怀里，断断续续地说，语气又透出些不舍来，“你去越地，不管最后有没有找到他，也都要记得回来呵。”我怔然片刻，低眸抚了抚她头顶柔软的发，微微笑起来：“阿姊答应你。”
　　得了我一句准活，她显然情绪好转了些许，但一时半会儿也止不住泪，我干脆沉默下来，只是无声地抱着她安抚着。
　　已时将至，英娘父女将我和李叔一行人送至城外，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英娘的眼眶红肿，站在她父亲身后不作她声，我回头看向她，鼓励地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城门上高高悬着的桐口县三字，轻转吸了一口气，转身随着李叔向不远处停着的车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