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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二 红尘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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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
有人在我耳畔说些什么,我听不太明晰,锃亮的白光在我混沌的脑中冲撞,嗡鸣着,掀动起一些光怪陆离的幻象。我努力想动弹双手或嘴唇,嗫嚅着说些什么也好,但我几乎连这也做不到,只能像一片脱水干枯的叶,无力地躺在原地。
在我耳边的呼唤声停下来,是要走了吗?我生出不知由来的恐慌,涨痛和眩晕的感觉越发强烈,喘息时吸入口中的空气在堵喉舌间无法吞咽,恍惚间,我似看见了某人,清瘦,文质,背着竹篓和行囊,背脊挺直,一步步就要远去了。我闷着的一腔酸涩正迫着我,是谁?我张口要唤他,却记不起他的名字。留下来,请留下来,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寒意沁入我的骨缝,我打了个寒战,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她见我醒来,高兴地笑眯了眼,凑过来扶着我坐起,口音很陌生,有种温吞的甜腻,“姑娘,你终于醒了。”我勉强能分辨出她话中的大意,张了张口,嘶哑的嗓音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哪儿?”
她体贴地转过身去帮我倒水,我终于想起来打量我身处的屋子,柴木打的小床,粗糙的土墙石窗被尽力砌的平整,一两床半旧的被褥上,补丁被绣成小花儿,零星的几朵开在不显眼的被角。“喝些水,润润口呵。”她将盛水的碗递到我面前,解释道:“你在路旁的树下晕倒了,我和阿爹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抿了一口凉水,脑中的疼痛不减,喉间却舒服了很多,捏着碗,呐呐地说:“这样啊·····多谢。”
她笑着点点头,眼睛很亮,显出让人舒服的几分关切和好奇,肤色有些暗黄,两颊也没什么肉感,我想,她大概过的不算丰足,但她却很爱笑般,眉宇间尽是跃动的生机活力:“我叫英娘,姑娘叫什么?”
我怔了怔。名字,名字,我好像,有过一个名字,很好听,叫……什么?疼痛蓦地尖锐起来,我似被什么东西推出了这具躯体,旁观者般看着自己倒在床上呻吟不迭。有人为我取过名字,是谁?是什么?
我恍惚得厉害,那股将我斥出来的力与另一股要将我压回去的力正撕扯着我,使我的意识越发模糊。英娘无措地看着被失手打翻的水和床上似痛苦之极的我,扭头高唤了一声阿爹,跑出了屋子。
我忘记了什么?压力终于在僵持中胜了,下一瞬,我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眼前的一切正旋转着。
我······是谁?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看见英娘和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男人冲到床前,我用力喘了口气,用尽最后的精神,轻声对她说:
“杜若·····我名为,杜若。”
我记不得之后的事了,意识被摁入深水中,飘飘荡荡地。有谁将我扶起,微烫的汤水被一点点喂入我口中,尝不出味道,但药草的气息伴着水汽濡湿了我的肺叶,我无意识地抿唇,又一次沉下深水。
神智再回笼时,我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天已暗下来了,屋中幽幽亮着烛火,英娘卧在床下辅的褥子上,睡的很沉。只觉口生涩回苦,许是英娘父女为我喂了汤药,身体异常的痛楚也消失了,松快地像是被日光晒的微温的溪水。
“唔····.”英娘醒转过来,神色惺忪地望向我,“你感觉好点了嚒,昨儿骇了我一跳。”我点点头,只觉脸有些烫,羞赧地低声道:“真是对不住,这几日麻烦你们了。”她打了一个呵欠,又冲我笑了笑“不麻烦,我家正好开着小医馆,当救则救呵。”她侧着头看我,似清醒了不少,“倒是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到山上去了?很危险的。”
我默了默,只道:“我不知。”
她闻此言似有些惊讶,片刻后,斟酌着问:“阿爹说有失去记忆的怪病,你莫不是什么也记不起了?”
我张了张口,依稀有什么在我心中盘旋不去,待细想时却又雾般散去,过去的日子只有望不到头的空白,于是我道:“我只知,我是要去寻一个人的。”
她哦了一声,试图引导我的思路:“那你可记得那人的姓名样貌,或者家住何处?”
我垂首细细地思虑着,半晌,不甚确定地道:“他····似是自越地来的。”
英娘盯我几息,见我再无可言,她神色闷闷:“可,越地那样大,若不知更多音讯,怎么找呢?”她言罢便又关切地看来“你再想想,我和阿爹或可帮上忙。”
我再说不出别的来了,关于他的一切像整个被抹去了,只留给我零星的片羽,于是我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若有更多,我会告诉你的。”
她似不太乐意我的回避,往被中缩了缩,“你竟也不急呵?忘了这许多前尘也还记得要找这人,那一定对你重要极了。”话的后半段语音渐小,喃然自语般,我听的却分明,默然不知如何回应。待我回神再看她时,小姑娘已宛然入梦了。烛火轻轻跃动了一下,橘色的暖光也在她的颊边颤动,肉少精瘦的脸上竟也显出福娃般的红润。我眉宇间的神色慢慢、慢慢地柔和下来,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还有另一个人稳定安详的浅浅呼吸,熟睡着,予你全幅的信任和依赖,我品尝着周身细密的暖意,只觉心下也柔的像塞满了雏鸟的绒羽。
人们群聚在一块就是贪恋这样的温度吗?
不知怎么的,我想。
我也向下蜷了蜷身子,厚褥子裹在我的身上,从秋凉中割据出一片小小的温巢,又赋我已渐起的熏熏睡意,我安然阖上双眼。
夜去日出,我一夜无梦,屋外英娘父女正在院中分拣着草药,她看见我,直起身来冲我招了招手,兴冲冲的唤我:“杜若姑娘——”
我向她走去,她父亲向我略一点头,算作问候,我向他颔首,道:“唤我名字便好。”她眨了眨眼,改口道:“杜若阿姊——”声音清脆又拉长了尾音,绵软的吴地腔调腻腻的在我耳畔绕了绕,让我几乎浑身一酥,不太自在的应了一声,惹得英娘又笑起来。
似察觉我的无措,她父亲轻咳一声替我解了围,“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我点点头,道:“我没有大碍了,多谢您搭救。”他嗯了一声,又道:“英娘擅自与我说了一些你的事,”他顿了顿,“许有冒犯,还请不要介怀。”我忙摆摆手,直说:“不,不,我的事确无甚妨碍的英娘说也便说罢。”余光中英娘偷偷对我们吐了吐舌,我不自觉的弯了弯眼睫。“若说越地,倒也算巧事“,那看着有几分严肃古板的中年人清了清嗓,道“有几位客人常来我这儿取药材的,走南闯北,或许可以捎上你去一趟呵。”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动了一下,力道很大,撞得我不禁向前半步,“果真吗?”
“阿爹是说李叔和水儿哥他们啵?”英娘闻此也恍然似地,“他们这月的确还未来呢,真是巧事!”她侧过身来扯了扯我的衣袂,又晃了晃,讨功似的扬起下巴,“我就说,我和阿爹能帮上忙吧!”
我已被欣喜冲得头脑发昏了,向着她露出一个笑来
英娘盯着我,怔然片刻,突然欢声叫起来:“阿爹,阿爹!你可看见了?杜若阿姊笑哩!”
我听此言论,反愣在了原地,瞧着小姑娘绕着我又笑又闹,连分拣药材的工作也顾不得做了。她眯着那双清亮的眼,沾了一些草灰的手比划着,又向我解释道:“我见你每每要笑时,偏总这副模样——”她说着,努力作出了个嘴唇微扬,要笑不笑的怪相来,“那样子,僵的很,生像不会笑似的。”她又咧出了标志性的笑颜,两手指了指自己的双颊,“你瞧,刚刚你可是这样笑的。”
她所说的那些是我从未念及的东西,怎样笑,为何笑。我下意识地又弯了弯唇,英娘见此,气恼地又扁了扁嘴,“不对,不对,又僵了!”我忆及方才那瞬的感觉,像是全身流淌的欢喜盛不下,自眉梢唇角也溢出了甜味儿来。“再来一次好不好?自然一点。”小姑娘期盼地看着我,明亮的双眼似闪动着星子,让人无法拒绝,于是我依着英娘的话,反复品味起那种甜,又思及那人的下落不日可寻,欢喜又暗暗地在我眼底漫起来。于是我低眸看向英娘猫儿似的的眼,抿唇笑起来。
阳光、草木、溪流。
午后轻快拂过的,湿润柔软的风。
我看见那些所有令我快活、令我忘忧的事物,都在心底某个角落软软地塌陷下来,充实的感觉又带起一阵战栗般的快乐。英娘呆呆地看我,目不转睛,似从未见过我般,喃喃道:
“杜若阿姊,好漂亮呵……”
小孩子的童言稚语,我未当真,只拍拍她略显瘦削的肩,温声道:“好了,快去帮你阿爹吧?”
她神色恍然地点了点头,听话的向她父亲那边走去。
(二)
我在英娘家暂住了下来,她父亲有一个小小的药铺,平日里有时给人看看病,抓几副药便罢。在这个地偏人稀的山边县城里,真正能出的起钱看病之人又有多少?再者,人们互相也都相熟着,又怎好要人多少银钱?一年下来只得铜板几个。只幸在这山中药材质佳,也还算有人买账,年年订下一两批草药,这日子才可将将过下去。
尽管他父女一再说多我一个不算什么,我仍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便自告奋勇得揽了分拣药材的活。本以为我这人笨手笨脚,只可做些杂活,不曾想我只上手片刻,了解方式后,便能做的较之英娘父女还要好。这让他们惊诧极了,也便不再劝我,而放心让我在家做着,他们则去山里采药。
我亦不知为何,瞧着这些草药总觉亲切,无论其生长态势,药性如何,甚至如何保存才能保留下最大效用,我几乎无师自通,好像本就该对这些了如指掌。寻常人看来,不过一杂草野花,而我只一眼一嗅间便知其长势年份;再难区分的两种药草,我从来认得一清二楚,这也许称得上是某种天赋罢。
英娘知后连声惊叹,继而总对人说我一定是山中仙女化身。我每每哭笑不得,我只不过是一凡女,还失了前尘记忆,若真是仙女,又怎么会连那人的下落都寻不到?我倒更愿意相信我曾是采药营生的帮工。
于是,我在铺中打理药材,英娘父女外出摘药、做些小生意,这半月来的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流走了,直到我等来了他们口中的,可带我去越地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