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误》宁疏keiyala

3、(三)

　　我却未料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一户人家暂住了下来。芜山人少见生人，却也足够良善，那户人家待他不错，见他实在瘦削甚至特意做了一桌平日舍不得吃的好菜款待。早在他在村子住下的第一夜，我就悄悄将他的行囊和竹篓送到了他的窗下，还在其中放了许多平日里吃的野菜野果，只自己留下了一本书算作小小的凭念。第二日他初见芜山人拜山神之礼时似怔了怔，继而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向我这边望来，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觉心下一惊，几乎以为他真的看见了我。幸而他的目光只在这边停留片刻便又收回。
　　他最是温文有礼，很快与山下的几户人家都熟悉了起来，有时便向他们打听芜山上可有住人，村人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村里的樵夫猎户，兰之听后神色依然淡淡，我却从他微蹙的眉尖觉出他的情绪。他是在找我，我想，找我做什么？他合该下山去的。
　　到了第三日，他拜托几个熟悉山林的猎户带他进山。
　　兰之，兰之。
　　我跟在他的身边，心下一遍一遍低语着他的名字。他似有所觉，蓦的停下脚步，低眸轻声道:“……阿若？”我一顿，尽管我知道他应是看不见我的，也仍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见他停步，猎户也回过头询问，兰之默了默，只道无事。可我不敢出去见他，那样好的兰之，再流连下去，我怕我会舍不得放他走。
　　他们无功而返，几个猎户颇觉对不住他，他却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夜，兰之点着灯在窗边看书，这篓里的书连我也看了好几遍了，他却仍旧每一句都看得用心而投入。我走到他身边坐下，烛火明亮，映在他低垂着的眼睫上，镀了一层暖光。“你应该离开了，兰之”我垂眼对他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他未应，只是安静地读着书，我看着他清俊的侧脸，不再开口。
　　他终还是离开了，在第四日的清晨。留下了一张字条，由识字的村人念来听过，而那晚亮着烛火的窗下，摆着一只小小的草知了，比之前他编给我的好看了许多，我知道那是他留给我的。
　　为我所钟爱的那一掬清泉还是自我指间流走了，汇入溪涧，同溪中所有的水无二。
　　我回到了山中我的茅草屋，将那两只知了和那本书摆在一起，静静看了半晌，转身离去。
　　一切好似回归往昔，我在芜山的生活依然平静，只是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以往是很少在那茅草屋里住的，最初建时，也只是好奇心作祟，刻意模仿着人们的举动罢了。人们脆弱，芜山的风和雨虽从不会使我生病，却会让他们感到寒冷，于是就出现了房屋。我想我似乎也像他们一样变得脆弱了，我渐渐不能在山野中、在枝蔓上久睡，清晨叶片上沾湿的晨露第一次使我觉出了寒意。我亦再少听见风和草木向我说的话了，只有凝神侧耳倾听，才能偶尔从远处捕捉到寥寥几语的喃音。平日里我总不自觉地出神，有时在溪边，有时在屋旁，怔愣片刻，会突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只余空落落的一片，又在我的喉舌间发苦，发涩，像误食了黄连一类的苦药，我品尝着这种味道，却不明白这是什么。
　　我满心空茫，坐在门前，只呆呆望着远处泛黄落叶的山林，脑海中总不自觉地想着他，兰之，兰之。他现在何方？遇到了何人？在不知多少岁月里，我在此间的生活平静如一汪寂寂潭水，日日玩游，不知世事，他的出现使这种单调欢愉的生活乍起涟漪，体味过山外之物的鲜活，我再无法知足于此。
　　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地，我想要离开我的故土。
　　风和草木窥出了我的想法，耳边它们的话语蓦的急切了起来，但它们是这样爱着我，就连不赞同的责备都一如既往地温柔。我亦深切的爱着故乡的它们，但出山的念头是如此强烈，使我如受虫蚁爬踩般心痒难耐，如鱼渴水般一意孤行。
　　我来到他离开的那条下山的路，抬手触摸，感受到无形的壁障。我用力的向外界探去，那道门却温柔的弯曲，虽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疼痛，却无比坚决的表明了她的态度。
　　山野的孩子，怎么能心系红尘？
　　“我要去。”我执拗地对她说，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让我去找他。”
　　山外的世界很大，你可能用尽心力，走遍九州，却依然寻不到想见的人。她温柔的劝慰着我。
　　山外的人心复杂，不是所有你遇见的都是善人，恶的一面或许会将你吞噬。她语重心长地开导着我。
　　我要去。我说。
　　就算危险的阴影在暗中窥伺，就算最后的最后终究无缘再见，亦要亲自看过、见过才罢休。
　　她沉默半晌，我耳边想起她无奈的叹息。我不过是依仗她和它们对我的爱罢了，我心中清楚的知道这一点，生出丝缕的酸涩的愧疚。
　　也罢。
　　她说。
　　一道柔风拂过，我被包裹着下坠，渐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