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误》宁疏keiyala

2、(二)

　　兰之便这样住下了，他这人是极体贴剔透的性子，许是感激我收留之恩，闲暇时便会教我识字。他本是要赴京考试的，竹篓里装满了书和纸笔，每每信手从中抽出一本，就坐在那儿一字一字慢慢读着，又将简单的字指与我看。我学的很认真，有时提了些奇怪的问题，他也不恼，只耐心细细的讲解。
　　于我，这实在是很有意思，在芜山是从来见不到这样有趣的东西的，文字那奇异的音律和节奏组在一块，有着清晨微风中的气息一般，意蕴多变的美丽。我几乎痴迷于每日听他念书的时间，有时他出去寻路或掘些野菜，我便捏着树枝在石上写写画画，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念出那相对的音调。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妙的事物，就和芜山上我的溪水、我的草木一样，仅仅低低读出声就会使我充满快活。
　　我学东西向来很快，仅仅数日便能认全一本书中字十之八九，兰之惊讶之余，又转而教我书文中更深的涵意。日子久了，我说话的语调也在渐渐向他靠拢，他说的是正宗的官话，字正腔圆，音韵和谐，配上他一副清朗的嗓音，念起书来自有一股文气，于此，我远不及他。
　　“阿若，你果真是极好的学生。”他说这话时语焉欣慰，又温润笑着，那双眼粼粼漾着细碎的流光，我看着，总疑心他眼中是否晕了一池溪水，正泛动着阳光穿过水面的波纹。我道:“那么我是兰之的颜回了。”他怔然过后，见我神色认真，不禁莞尔:“阿若自比颜回，倒让兰之沾光做了一回圣人。”说罢，他起身将书递给我，是要出门去了。
　　他好像从没放弃要走出去的念头，日日都会出门去寻路，我不与他随行，他自然是找不到的，便又日日无功而返，手中有时提着几棵野菜，又或是几串野果，对我微笑。我觉出他藏匿起来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我刻意忽略。如果找到了出去的路，他就要离开了吧，我想着，胸腔便似塞满了枯败的枝叶，涨的我有些心烦意乱。
　　不知从何日起，竹篓里我读完的书渐渐多了，芜山遍野的葱荣也漫上了一层失焦的暗色，风来的时候，我听到它们的絮语亦不复往日的欢快。兰之见我一身单薄衣装，蹙着眉为我搭了件棉裳。他又清减了几分，起初刚好合身的外袍此时穿在身上竟显得宽松了不少，那双眼却依旧温润着，轻声与我说话:“天冷了，怎么不添些衣物。”
　　我摇了摇头，我说话早可清楚流利，与兰之争辩文义时，有时他竟也会词穷，我一见他如此情状便心中快活，以后便次次要他哑口无言，而他只得无奈地点着我说伶牙俐齿。可我今日却没来由的不愿开口，只怔怔站在原地，望着芜山中熟悉的景物，呼吸都莫名滞涩，像是恍惚觉察到了什么。
　　我又独自去了溪边，我从前一向喜欢这里，但自我遇到兰之，来的次数就渐渐少了。我蹲下来，伸出指尖触了触溪水，寒意沿着皮肤迅速流窜而上，激地我差点缩回双手。周围没有阳光，我的小溪安静的流淌，卵石的周围攒着模糊的阴影，晃动着，似是潜伏着未知的危机。我如往日一般将双手全数浸入溪中，冰冷的湿气好像要将我全身都笼罩，片刻，触觉渐渐麻木了，我掬起一捧溪水，看剔透的水珠争相从我指缝溜走，它们飞快汇入溪涧，又继续向前流淌，和千万滴流走的泉水无二。
　　有人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又从怀里取出手帕细细的擦拭，从来清润的嗓音竟听出几分隐隐的埋怨:“又一个人到这儿浸冷水，怎的不知道冷暖。”我垂着眼看他为我擦手的动作，冻得泛红的手指动了动，低声道:“给我吧。”兰之顿了顿，松开手将帕子给我，看着我低头安静的将手擦干。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那种一贯温和的眼神看着我:“阿若可是有心事？”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微微侧着头，强迫自己撇开视线不去看他，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什么。兰之有些无措地抿起唇，似乎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却又不知该如何补救，犹豫片刻，拉着我的衣袖蹲下来，一手将就折下几叶细长柔韧的野草。我忍不住瞥向他，很快被他手指的编制动作所吸引，那双捏着草叶的手有力、细腻，右手指骨和指腹间起了层握笔磨出的薄茧，一脉淡青色的纹络细细附在他白皙的手背，我怔怔地看着这双生来是该运笔持卷的读书人的手，一点一点不太熟练地编出一只歪歪倒倒的草知了。显然这样的成品远不如他原本以为的那么称心如意，我眼见这个不论做什么都全神贯注，也把什么都做的出色的人，现下却笨拙地捏着一只草知了犯难，心下没来由涌上一股潮乎乎的暖意，使我不由得弯了弯眼睫。他似注意到我眼中真切的笑意，微微松了口气，又有些羞窘地将手中的知了藏到身后:“阿若……这个不好看，等我再折一只给你可好？”我看着他笑起来，伸手要去夺:“不，我就要这一只。”
　　风来亲昵地绕着我衣袖，足下的土地喃喃着，又送来一脉鲜活的水流，草叶弯腰，树木侧耳。
　　我听懂它们的意思，大抵是让我把他归还给红尘。
　　我终于从他的手中勾出那只不太好看的知了，捏在指尖细细把玩，野草的边缘有些粗粝的毛边，较硬的草梗被细心的藏在知了的尾腹处，我轻轻碾了碾，又抬头专注地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和清俊的眉眼。兰之是极好看的，我想着，不受控制的眨了眨眼，偏过头去。
　　“回去吧。”我说。
　　兰之低下头，仍然是那样宁静、包容的神色，在他无声的注视下，我几乎感觉自己成了足下的那条小溪，那些纷纭的思绪被摊开在光里，浅薄的一眼就能看透。无来由地，我生出些难堪。他好像轻轻叹了一声，就像有星的那一晚我曾听见过的，却又好似不同，“嗯，回家。”
　　我不能再留他了，没有旁的选择。一株离开土壤的兰草，便是起初不显，却终究还是会日渐衰败，人终究是不能离开红尘灯火的。他再出门时我远远跟在他身后，有我的随行，芜山的草木皆为他让开道路，他会在浑然不知中远去。
　　我一路送他到芜山脚下的村落，于此向外，便出了芜山的地界。兰之远远望着村口的路，神色却依旧淡淡，我窥不出他的心绪。他应是快活的，我隐在叶间，这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