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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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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季一诺把陈汝言送到了门外。他心神恍惚,这才想起自己忘带了驱虫的草药,说:“等一下。”
他回去找了好一会,才在最初翻找的柜子中找到,自己觉得自己的魂飞出了嘴巴,站着发了好一会愣。虽然顾涿光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但他从未想到他会这么不做人。
其实顾涿光做了什么,跟他并无什么关系。他杀人的时候,季一诺还没出生。但是十八年的时光,将他和顾涿光紧紧系在了一起,连同那些罪恶的过去。
“季兄弟。”陈汝言叫他。
季一诺手忙脚乱的将草药塞进兜里,跑了出去。陈汝言看着他的神色:“其实你不必挂怀。虽说你是顾涿光的徒弟,但是这不是你能选择的。何况明净山庄百余口人,连婴孩也没有留下,日后自然也不会有人找你报仇。”
他说的是安慰的话,季一诺却觉得自己的良心又被狠狠踩了两脚。
“若是能知道骊珠的去向,妥善处理,也能防止这样的惨案再次发生。”
季一诺道:“等师父出关,我立刻告诉你。”
要是像话本上那些古时的修士大能,闭关十余年都不成问题,但现在的人既不能御剑飞行,也不能不眠不休,玄武之界泾渭分明,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俗人而已。算算时间,顾涿光也该出来了。
两人把驱虫草药抹在身上,季一诺挑了一条好走的小路,带他往山下走去。到了一处悬崖,前方已是绝景,季一诺扯出两根藤条来,一条系在陈汝言身上,一条系在自己身上。
“从这里爬下去,崖壁上有个山洞,可以通到山脚。要是正常走下去,又要被毒虫咬上满身血窟窿。”
陈汝言垂眸看着藤条,掂量了下分量,又扯了扯,点头道:“季兄弟先下去吧,我为你看着。”
季一诺也觉得得先给他打个样,把藤条一系,就往下爬。可没挪两步,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很多人穿过丛林向这里跑来。
他常年在山中生活,耳聪目明,立刻提醒道:“汝言兄,有人来了!”
陈汝言的脸出现在他上方,面色凝重,他把自己身上的藤条解了,又拢了几篷乱草,将季一诺的藤条掩盖了起来。
“来者不善,别出声。”
季一诺不上不下的挂在崖间,就听那些人很快将陈汝言围了起来。
陈汝言的声音很冷:“你们是什么人?”
有个男声说:“是来杀你的人。”
然后就是纷乱的打斗声,夹杂着陈汝言的闷哼,季一诺心急如焚,但是不敢上去,上面至少有十几个人,刀光剑影,阵阵嗡鸣,都是顶尖的杀手。他上去绝对是送死。
他咬咬牙,决定找顾涿光帮忙。顾涿光从来不说自己在哪闭关,但季一诺大概能猜到几个地方。就是不知道陈汝言的功夫怎么样,能撑多久。
拜托,拜托,他一边往下爬,一边不知道求哪一路的神仙菩萨,千万要来得及...
但没爬两步,悬崖边就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自己走过来的,而是被掐着脖子拎起来的。
陈汝言浑身是血,两只手死死扒着那只手臂,但已经没力气挣扎了。他袍脚的血流下来,滴落到了季一诺的脸上。
季一诺完全傻了。
他像个僵硬的木雕,一动不动的趴在悬崖上,大气都不敢喘,心脏都停跳了。好在悬崖植被茂密,竟没人看见他。
那人问:“说,还是不说?”
“我...不知道...”
“那就对不住了。”那人道,“这悬崖之下,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季一诺感觉血液忽然回到了自己的四肢,他猛的一拽藤条,差点喊出声来,但是就在这时,陈汝言微不可察的向下瞥了一眼。他漆黑的双目闭上,那是一个制止的动作,眼中似有无限的悲伤和绝望。
季一诺做了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他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睁睁的看着陈汝言的身体像轻飘飘的纸鸢一样,向悬崖底下坠去。
杀手离开了。
季一诺甚至没有从山洞的密道绕道山脚,他顺着藤条爬了下去,藤条没了就用手攀着岩壁,一路连滚带爬的下了几十米,终于到了崖底。
他一边喊一边找,终于在一处草丛中发现了陈汝言。
他泡在血泊里,四肢一看就断了,要紧的是身上十几处剑伤,还有从高空坠下的内伤。季一诺伸手在他鼻下,居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拍拍他的脸,陈汝言悠悠转醒。
“季兄弟...”他说一句话,就要吐一口血,季一诺满眼都是红色,赶紧道:“你别说话了。我带你治伤。”
他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抖的厉害,听起来比陈汝言还虚弱。
陈汝言闭了闭眼,他已经没有摇头的力气了:“没用的。剑伤...已经致命,如果不是确定我必死无疑,他们不会把我丢下来的...”
“对不起。”季一诺真想狠狠抽自己两巴掌,“我应该帮你的,我太害怕了,我...”
“这怎么能怪你呢?就算你帮我...也不过是白搭上一条性命...”陈汝言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有些温柔,明明他是将死之人,却仍在安慰季一诺,“只是,父亲所托之事,我再难完成了。”
季一诺眼眶通红:“你...还有没有什么愿望...”
陈汝言瞳孔放大,空洞的看着天空,季一诺几乎以为他及已经死了,但忽然,那双眼中爆发出一阵希望的光芒。
“季兄弟,我有事相托。”
他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个染血的玉佩,隐约能看出飘渺府的纹样。
“我不常行走江湖,少有人知道我真实的模样。这是我的信物,肖冕见到这个,自然会认为有此玉佩者就是我。”
季一诺哪里还想得起什么,现在就算是陈汝言给他一把烧红的烙铁,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接过去。
“季兄弟,我求你,替我走一趟紫云阁。肖冕曾说,只等我一个月。倘若你愿意,到了紫云阁之后,会有人找你,你要小心行事,辨明敌友...”
季一诺连连点头。
他挣扎道:“此事不仅关系到我叔叔陈怀瑾的性命,还关系到世上会不会出现下一个明净山庄...请务必,务必...”
他不说话了。
季一诺用颤抖的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那张清俊美丽的脸,彻底失去了鲜活的色彩,变的苍白僵硬,了无生气。
他呆坐了一会,算了算时间,要在一个月内到达北境,陈汝言又在长留山耽误了好些日子,时间已非常紧张。要是去晚了,不知道陈怀瑾会不会有事。他又想起了顾涿光的话,他说不让他下山时的每一个神情都那么清晰,他是认真的。但他已经顾不得了。
陈汝言也算为了保护他而死,要是这时候再推三阻四,胆小怕事,那还算是个人吗?顾涿光要杀了他就杀吧,反正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紫云阁。
他没有把陈汝言埋起来,他总觉得那种安葬的方法不适合他这样出尘的人。
顾涿光曾让他顺着几乎垂直的悬崖往下爬,腰上只有一条藤蔓,但不能借力,一旦失手,腰上就会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那是顾涿光的靴子踩住了藤蔓。
每次爬到后面,悬崖上人的脸已经看不清,季一诺总疑心顾涿光已经走了,但每次轻扯藤蔓,那边又会传来回应。
有一次,他爬到一般,惴惴不安的扯了扯藤蔓,这已经是他和顾涿光之间的一个小暗号。但这次不仅没有回应,反而身子一松,直直的掉了下去。
季一诺大喊大叫,扑通一声落在了水中,那水冰冷刺骨,好像千万个小针扎着的骨头。他拼命挣扎,又被藤蔓缠住了手脚,最糟糕的是,身体已经被冻的没了知觉,他感觉周围的水已经不动了,模糊的视线下手掌居然出现了冰花。
他被冻住了。
季一诺在濒死的寒冷中,望向湖面,第一次知道从冰下看外面的感觉。但那模糊的,剔透的冰面忽然映出了一个人影,那人轻轻松松砸破冰面,将他捞了出来。
顾涿光将手掌贴在他胸口,一股热气从胸口传向四肢,将他身上发上的冰碴都融化了,直往下滴水。
季一诺这才活过来,他又气又怕,用了有史以来敢对顾涿光说话的最大的音量说:“你为什么放手?你知不知道我会摔死!”
“有我在,你不会死。”顾涿光悠悠道,“悬崖的东北方向,下面是一个寒潭。”
“要是这水干了呢?要是你记错了呢?要是我掉下去偏了一点呢?”季一诺脸由白转红,“我那么信任你!”
顾涿光瞥了他一眼。
“第一,你不是信任我,你是试探我。第二,你不是想信我,你是没有选择。”他提着季一诺的后脖子,将他拎到谭边,“看到那些动物了吗?如果我不救你,你已经变的和他们一样了。”
不过这么一会工夫,刚才被打破的水面已经重新结了冰,里面有大大小小的动物,姿态各异,应该都是从悬崖上失足摔下来的,像琥珀一样被永久的封存在了寒潭之中。
季一诺还想再说什么,就听顾涿光道:“或者,你现在想下去陪他们吗?”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极为动人,捏着他脖子的手和身后靠着的胸膛都非常温暖,但说出的话却仿佛索命阎罗。
季一诺浑身一震:“不...不用了。”他反抱住顾涿光的手臂,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天色晚了,我该回去做饭了。”
顾涿光道:“再开一壶酒。”
“...是。”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这寒潭周围温度极低,草木都枯萎发黄,一片萧条之景。季一诺抱着陈汝言,踏过枯枝败叶,将他放进了水里。
陈汝言缓缓向下沉去。
沉到一半,他已经被冻住了,季一诺抹去冰面的霜花,甚至能看清他的脸。他神色安详静谧,如果不是衣服上的血,就像睡着了一般。
季一诺许下了一个承诺。
“你放心吧。”他对陈汝言说,“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