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长夏》谷雨涟漪

26、第 26 章

　　怎么会不知道。

　　李静宜蹙眉。篮球赛不是都有规定时间的吗。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但是她从来没接触过篮球，可能也有她不知道的规则。

　　李静宜正思考着应该怎么办，手机震动一下，信息又跳进来。

　　顾淮洲：【我打球赛不带手机。你来现场，AA排18号座，你稍微等一下，等我打完，洗个澡换个衣服就走。】

　　李静宜：【好。】

　　对面没有再回信息了。

　　第二天李静宜去了体育馆，才发现AA排是第一排，18号又是第一排视野最中间的位置，能完整地看清楚整个篮球场的跑动。

　　而且又因为是最前面的位置，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球场的少年坚毅又专注的眼神。

　　李静宜轻轻握住冰冷的栏杆，看得很认真。

　　结果比赛开始之后三分钟之后，在一片嘶喊，跳跃，碰撞中，那枚篮球轻轻地晃荡两下，撞入框中。

　　接着是全场欢畅的尖叫声。

　　顾淮洲完成一记绝杀。

　　球落地，吹哨，顾淮洲站在篮网下，面无表情，回头。

　　挺拔又修长的少年站在人群视线的最中央。他随手撩起额前的碎发，立体而又深邃的五官完全展露在闪耀的体育馆灯下，让他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少年锋芒毕露，所有人的视线和思绪就像那枚被精准捕入球网的篮球一样，完全集中于顾淮洲的身上。

　　微微湿润，闪闪发亮的汗珠沿着耳鬓边缘落下。

　　顾淮洲抬起手抹掉，眼尾不经意间的往观众席掠过。

　　李静宜正坐人潮汹涌的观众席里。

　　没有尖叫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得站起来，只是安静地在位置上坐着。

　　她轻轻地抬起眼，望向球场中最耀眼的那个人。

　　在众多纷呈重叠的人影里与，两个人分秒不差地，撞上眼神。

　　世俗万人都在欢呼庆祝着进球，热烈又喧闹的金色光芒满溢着整个体育馆。

　　只有他们。

　　潜藏在人群里互相对视的少年与少女。

　　只有他们知道，在目光轻轻触碰的刹那，彼此的呼吸顿了片刻。

　　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所有尖叫和喧闹都凝固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与对方不经意间交汇的瞳仁。

　　忘记是谁先移开了眼睫。

　　汹涌的人流瞬间再次犹如潮水般拥挤过来，体育馆的灯继续闪耀，手幅和啦啦棒再次翻涌着金色的海浪。

　　那几秒钟，仿佛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肆意私奔。

　　篮球决赛仍然在继续。

　　后面几排有个男的看李静宜一直很安静地坐着，气质也比较斯文温和，他厚着脸皮问：“同学，咱们能不能换个位置？”

　　李静宜转过头：“为什么？”

　　“我是六中新闻社的，想拍点照片开学做校报新闻，我看你好像不太看得懂球，也没有特别关注的球员，要不咱们换个位置呗，你行行好。”

　　李静宜有点犹豫，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场，刚刚那一瞬间的对视现在仍然让她感到心脏突突地跳。

　　“你行行好嘛。”

　　李静宜点头，站起来：“好吧。我们换。”

　　男的龇牙咧嘴傻笑：“诶！好，我位置在EE排，3好位，你去坐就行了。”

　　李静宜沿着过道去后排，临时被个女生拉住问：“你真要去吗？你那个位置，是最好的家属位啊。你家里的不生气啊？你要是不敢，我去帮你把那个男的踹走。”

　　在篮球赛开始之前的一个小时，观众才能进体育馆。

　　但是运动员不同，他们可以随时进来训练，也要热身，特别方便提前占位置。

　　所以一般打球赛的运动员有女朋友或者家里人的话，会特意给他们留个位置。

　　李静宜那个位置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她不懂。从来没接触过篮球，也不懂那个位置的意义，只是因为害怕跟顾淮洲对视。

　　太令人恐慌了，心跳根本控制不了。

　　她只想逃。

　　李静宜笑着对女生说：“没关系的。”

　　“好吧。”女生也不强求。

　　李静宜坐到了后面，这里离前排远了很多，从高往下看，只能看到隐约的身影。当人群再一次爆发欢呼的时候，她知道，又有人进球了。

　　最后篮球比赛结束，落檀中学91：73获得胜利。

　　体育馆的灯光渐渐地熄灭了，观众开始退席，李静宜在座位上等了一会，耳后听见有人在叫她。

　　是熟悉的，又有点想念的声音。

　　他慢慢地说这话的时候，咬字莫名地有些缱绻又温柔，正念着那三个字：

　　“李静宜。”

　　李静宜应声回头。
　　就看到顾淮洲大概已经洗了个澡，头发微微湿润，垂下来，衣服也换了一身，身着浅蓝色的毛衣，外面配一件雪白色的潮牌棒球服外套。

　　他总是很喜欢穿深色的直筒牛仔裤，也的确很合适他，显得腿又长又有力量。

　　顾淮洲边走边拨了拨头发，手揣在外套兜里，随意道：“走吧。”

　　李静宜跟上去，司机的车已经停在了体育馆的不远处，是一辆很低调的辉腾。

　　两个人坐在后排，车开往最近的一家购物中心。

　　那座购物中心挺大的，看电梯指示牌有六层楼左右，又分东西南北四座建筑，中间用一个大环梯连起来。

　　李静宜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跟顾淮洲一起逛商场。

　　她感到有点茫然，又有点幸福，抬起头看着顾淮洲，他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找宠物用品中心在哪里。

　　李静宜就静静地站在他的后面。

　　两个人看起来很陌生。

　　可是又亲密。

　　因为逛商场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很少人会跟不熟悉的人特意约好一起去逛商场，一般都是跟爱人，家人，最好的朋友一起。

　　他们绝对不是爱人，也不是家人，更不是最好的朋友。关系不远不近，不尴不尬的，就像两个人走在商场里的距离一样，始终隔着一个手臂的前后距离。

　　两个人一起走进一家门口画着巨大的卡通猴子的店，一走进去，对面的柜子铺天盖地的全部是毛绒玩具。

　　年轻的导购员就站在门口，看见顾淮洲和李静宜走进店里的时候，有点懵，目光落到顾淮洲的脸上，又带点羞怯。

　　然后专业的服务精神让她很快展开得体的微笑，热情地迎上去：“两位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李静宜在生人面前很内向，站在顾淮洲的身后。

　　顾淮洲稍微侧身，挡住了身后的少女，由他来跟导购员对话，语气冷淡而礼貌：“谢谢。我想买一些玩具，最好是软的，毛绒的。”

　　“好的好的。”导购员引着顾淮洲和李静宜走进了毛绒玩具区。

　　导购员看了两眼顾淮洲：“请问宝宝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是买来送人的是吧？”

　　宝宝。？

　　顾淮洲感觉有点不对劲，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还是道：“是男孩。”

　　噢。原来是小公猫，李静宜想。

　　导购再问：“宝宝大概多大了？”

　　顾淮洲带小猫去体检过了，按照计算，现在为止已经两个月大了。

　　“大概两个月。”顾淮洲道。

　　导购点头：“那宝宝还很小呀，玩的玩具比较有限，我推荐这种，风铃，可以挂在床边，彩色鲜艳一些，还会有很动听的声音，风吹过的时候，宝宝很喜欢玩。用来送人是最合适的，您可以跟您女朋友商量一下。”

　　这段话信息量实在太大了。顾淮洲回头，微微低下脑袋，垂眼看了一眼身后的李静宜。

　　李静宜也抬起头，跟顾淮洲对视了一下，还是微微弹出个脑袋：“姐姐……呃…我们不是情侣关系。”

　　“哦哦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导购歉意笑道，“我以为你们是情侣，一起来跟外甥挑礼物的。毕竟…你们看起来很年轻，尤其后面的女孩子，完全不像家里有了孩子的。”

　　“孩子…？”李静宜大脑宛如宕机，犹豫问，“…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卖什么的？”

　　“这里是母婴用品中心呀，姑娘。”

　　顾淮洲&李静宜：“……”

　　几秒钟之后，顾淮洲对导购员说：“不好意思。”

　　导购员很快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就说，来店里买东西的，有年轻的，但是没有这么年轻的呀。

　　她只能猜测，大概是小情侣一起来逛商场，给哥哥姐姐的小宝宝买东西，但是没想到俩人既不是情侣，也不是给宝宝买东西的。

　　导购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李静宜脑袋迷迷糊糊地，只想赶紧走，正不知道怎么道别，手腕忽然被顾淮洲轻轻地握住，只听见他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出门。

　　李静宜还没反应过来，被顾淮洲带着走，他的腿很长，要稍微跑一下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李静宜的手腕被牵着，眼神落在两个人牵着的地方。

　　顾淮洲虽然没用力，但是指骨修长又白皙，曲起来的时候，青色的筋脉伏在手背上。

　　她抬头看着顾淮洲宽阔的肩膀，脸上一片滚烫。

　　等到走到了电梯口，李静宜不着痕迹地轻轻拧动手腕，挣脱了顾淮洲的手心。

　　顾淮洲也没什么反应，似乎刚刚那一下这是很自然的动作而已。

　　唯有李静宜，一直到买完了毛绒玩具和猫抓板，回到酒店楼下，刚刚被牵着的那一寸手腕，仍然在隔着衣服发烫，像是被下了什么诅咒一样。

　　她站在酒店一楼门口，抬起头，站在风里，唇色温润而微微苍白，笑着对顾淮洲说：“东西辛苦你提上去了，我就不上去了。”

　　顾淮洲回头，愣了一下：“你不上去看一眼它？”

　　李静宜轻笑：“不啦。”

　　顾淮洲静静地看了李静宜片刻，随后，他表情一松，随口道：“算了，随便你吧。”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了酒店门口，掏出自己的电梯卡，滴了一下，回顶楼。

　　李静宜站在酒店门口，让风吹了一会，手腕上那抹灼热的温度才渐渐地褪下去。

　　她苦涩的笑了笑，也进了电梯，回房间。

　　-

　　回到顶层，顾淮洲把刚买的东西放下，然后坐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拿出来，拆包装，消毒。

　　做完以后，顾淮洲慢条斯理地摘下橡胶手套。
　　视线在大平层里环顾一周，没看到那个小猫。

　　顾淮洲道：“出来一下。给你买了新玩具。”

　　没人理他。

　　顾淮洲没办法，只好站起来，在房间里面一点一点地找着那只猫。

　　酒店顶楼的套房足有三百多平米大，但是那只猫喜欢去的地方也就那几个。

　　书房书柜顶层，衣帽间最左边那个角落，落地窗前中间那个抱枕底下，还有卧室床底下。

　　最后顾淮洲在床底下找到了它。

　　“出来一下。”顾淮洲半蹲在地毯上，轻轻地拍着地板。

　　那只小猫“喵”了一声，没动。

　　顾淮洲看了它一会，觉得它没有出来的意思，从地毯上站起来，回到客厅，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过一会，那只小猫自己从床底下钻出来了，跑到客厅，跳到沙发上，埋在顾淮洲的大腿边缘。

　　顾淮洲正在发呆，垂眸，看见猫自己跑出来了。

　　猫是这样的，你不怎么搭理它，它也不怎么会脾气，一会就回头过来找了。

　　顾淮洲抬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小猫的背。慵懒散漫的样子像沙发上躺了两只猫。

　　顾淮洲摸了一会小猫，又随手拿起刚买的逗猫棒，懒洋洋地逗着它。

　　小猫一天长一个样，跟刚刚捡到它的时候相比，现在已经长大了许多，眼睛是琥珀色的，浑身的花纹华丽又繁复，跟只小老虎似的。

　　狸花猫的性格也很调皮，跟家里那只奶牛猫吃饱了就躺着不动弹不同，这只小猫喜欢跳来跳去躲来躲去，还喜欢蹂躏家里软软的玩具。

　　顾淮洲每天都要给它收拾玩具，顺便还要处理它撕烂的棉花，杂志，报纸。

　　今天可能一天没看见顾淮洲，良心大发了，不拆家了。

　　此刻正安静地扒拉着顾淮洲的牛仔裤，偶尔无聊地晃晃尾巴。

　　顾淮洲修长的腿架在桌子上，微微仰躺着，闭上双眼，眼皮深沉。落地灯给他的五官晕染上一层淡淡的阴影，俊美又深邃的轮廓投在不远处的墙壁上。

　　偌大的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都太远了。

　　无论是玻璃窗外闪烁的陌生霓虹，还是那一盏在某个角落里亮起的，安静又清秀的灯火。

　　顾淮洲垂眸，看着腿上的小猫，突然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

　　小猫依旧安静地趴着，无知无觉。尾巴尖偶尔蜷缩一下。

　　“好歹家里那个当时还起了名字呢。叫汤圆。”

　　顾淮洲自顾自地说着。

　　声音不知道地，有些寂寞和难过。

　　“你真可怜。”顾淮洲道。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小猫只老实地呆了一会，然后就跳上沙发背面，开始看墙布上的画。

　　顾淮洲看了它一会，拍了张照片，然后去冰箱里拿威士忌，里面放了好几层的汽水，也没有人喝。

　　顾淮洲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把冰箱门默不作声地关上了。

　　-

　　李静宜回到了房间里，洗完了澡，躺在床上看书。

　　看着看着，她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把床边的台灯拧得更亮了一些，伸出手腕，微微撩起了睡衣的袖子，露出白皙而纤细的腕子。

　　在灯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皮肤也没有红痕或者青紫。

　　然而总感觉她时不时就会涌起一阵温度。

　　李静宜捂住了手腕，下床，穿上拖鞋去到窗边，把手腕伸出去，余光却瞥到那晚在顶楼看到的铁塔。

　　在她这一层楼的方向，无论怎么努力，只能看到那座灰色铁塔的一点边角。

　　如同无论怎么努力，这辈子也只是普通人李静宜。

　　是“静寂的静，宜暗恋的宜。”

　　没有其他的可能。

　　李静宜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心里酸涩无比，打开手机，刷好友圈。

　　发现顾淮洲刚刚更新了一张照片。

　　他的朋友圈从来一片空白的，很少发生活动态。

　　李静宜抿了抿嘴唇，还是没忍住，点进红绿灯emoji的详细动态。

　　点进去以后，李静宜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只捡到的小猫。

　　是一只狸花猫，正立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又细又长的聪明毛长在在耳朵尖尖上，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活泼好动的小猫。

　　图片动态配的文字也很简单。

　　【宝宝。】

　　李静宜瞬间就眼热了，长按图片，默默地保存了下来。

　　又切回软件，截了张图。这样就拥有一张原图和一张带了文字的截图。

　　然后，她一直看着那张照片，看得眼睛最后都酸痛了。

　　李静宜最后也没点赞，悄悄地退出了微信，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