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长夏》谷雨涟漪

24、第 24 章

　　小时候的记忆犹如潮水般朝着李静宜涌过来，那一年夏天的橘子味汽水，江边的夕阳，还有小尾指互相勾着的温度让人想起了早晨的锅里滋滋融化的黄油。

　　一点一点地融化温暖着李静宜纤细的神经。

　　她甚至敢大大方方地抬起双眼，直视着顾淮洲的脸庞。

　　在犹如清酒般的灯下，顾淮洲俊美依旧，唇角处的弧度冷淡而慵懒，垂下眼眸，眼睫处的阴影落在白皙的皮肤上。

　　李静宜的目光落在那一抹浅淡的阴影上，悄悄地笑着：
　　“好可惜，我没有早点认出你。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来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我们一起捡过一只猫……”

　　李静宜对着生人很内向，但是跟朋友在一起不这样，她喜欢聊天，喜欢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一起笑出来的瞬间，喜欢对视的时候分秒不差的默契，彼此的心声在同一个瞬间响起。

　　她在熟悉的朋友面前是坦诚又话唠的李静宜。

　　因为是小时候的那些事情，顾淮洲现在已经被她迅速纳入了“熟悉的朋友”的范围。

　　李静宜轻轻地笑：“真的好久不见了呀，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呢，很白，也很漂亮……我是说……好，好看，也跟以前一样，话偏少，但是脾气好像好了很多。对了，你后来还遇到危险吗？有好好地平安地长大吗？”

　　李静宜好像停不下来：“我们以前说过的，再见面的话约定好要做什么来着……对了，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滑滑板吗？你说要跟家里人一起去滑雪，你最后去了没有…”

　　她的声音慢慢地淡了下来。

　　因为李静宜好像注意到，顾淮洲始终没有什么情绪，好像在听着跟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一样。

　　顾淮洲的眼尾垂下，皮肤冷淡地白着。

　　李静宜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双手不像方才那样随意地撑在皮质沙发上。

　　她收回了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犹豫地打量着顾淮洲的脸庞。

　　但是很快地，李静宜又想起，顾淮洲的性格本来就是那样，冷冷的，酷酷的，不太喜欢说话。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对方并没有感到不耐烦，只是在很安静地听着。

　　李静宜又鼓起勇气道：“你还记得那座荒废的游乐园吗？不知道现在拆了没有。我后来没有再回去过了。”

　　她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地，蜷了一下指尖：“你…还回去过吗？”

　　顾淮洲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静宜。

　　眼皮褶皱深刻，眼神不明，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不知怎么地，那目光忽地让李静宜感觉很紧张，像是被狠狠地捏住了后脖，脉搏就捏在对方的指尖下，任凭宰割。

　　李静宜悄悄地呼吸了一口空气。

　　半晌以后，她就听见顾淮洲语气淡淡道：“不记得了，你说的这些。”

　　李静宜沉默了一瞬，有些丧气，肩膀怂了下去：“…好吧。”

　　安静了片刻过后，顾淮洲语气懒散淡漠：“都是过去了很久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记得。”

　　那是从未有过的，比方才更深重的冰冷和疏离，是完全的高高在上的态度，睥睨着李静宜的天真和幼稚。

　　在这一刻，他好像完全撕下了平时温柔体面的面具，完全露出了作为世家权贵的残忍和轻视，语气轻蔑又冷淡。

　　仿佛在斥责李静宜方才的套近乎和不知好歹。

　　李静宜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下去。

　　还在锅上渐渐融化的黄油，像被人从天盖地破了一桶冰水，燃烧的柴火瞬间熄灭，只发出了一缕绝望的轻烟。

　　她好像行走在冰天雪地的雪原里，整个人的嘴唇都被冻住了。

　　李静宜不死心，认真地看着顾淮洲的脸，企图想在眉眼之间找出什么漏洞，或者他是不是在故意跟自己开玩笑。

　　然而，她认真地看了很久很久。
　　微微发白的指尖揪着沙发，甚至在光滑的沙发上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坑。

　　片刻过后，李静宜突然笑了一下，双臂卸掉力气，那个痕迹又恢复回了原来的样子。

　　没有。

　　李静宜什么都看不出来。

　　也是，顾淮洲从来不是那种喜欢开玩笑的人。

　　小时候就知道了，他露出冷脸，语气不太好的时候，就是真的在不爽。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很难溜出门。等到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跑到江边的时候，顾淮洲一个人坐在江边长椅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当时李静宜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顾淮洲常常冷脸。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了，顾淮洲的情绪本来很内敛，如果他让你察觉到他在不爽，或者不耐烦，那么事情就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地步了。

　　顾淮洲从来不拿这个事情开玩笑。

　　李静宜安静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可能太得意忘形了，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李静宜道歉：“好吧。也的确是过去了很久的事情。我刚刚说太多了。对不起。”

　　顾淮洲轻阖眼皮，没有理她，依旧低着头，在给小猫注射着温羊奶。

　　李静宜独自坐在一旁，她的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只觉得自己蠢透了。

　　怎么想，都感觉自己很聒噪，像个喋喋不休，不会看人眼色的笨鸭子，说着那些没有人在乎的往事。

　　心情微妙又苦涩。

　　偌大的平层内，没有人再说话，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李静宜端正地坐在沙发上，不敢再看顾淮洲。她微微地转过头，凝视着窗外的灯火。

　　一直看一直看，眼睛都有点酸涩了。

　　看到最后，脑子里什么也不剩，双眸只能倒映出这座城市最高的一座塔，灼烧般的红色，孤傲地立在远处，与这座酒店遥遥地相对着。

　　李静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心里问自己。

　　你看到那座塔了吗。

　　看到了。

　　可是为什么站在落地窗前才看到，原来它并不是虾子般的鲜红色，而是很冰冷的铁灰色，那是一座纯钢铁建筑，没有上任何的漆。

　　忽地，李静宜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落地窗玻璃前，她才注意到，原来红色的不是那座塔。

　　红的，而是自己的眼圈。

　　只是太难过了，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

　　当那座塔重新变成灰色的时候，那种狼狈又落寞的心情忽然从指尖，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席卷至心脏。

　　李静宜感觉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她回头，低垂着脑袋，小声地跟顾淮洲说：“我要回去了，不能影响室友休息的。”

　　她又撒谎了。用的是很拙劣的借口。

　　其实他们会在晚上继续做题，一直做到十二点钟再关灯睡觉。

　　不知道顾淮洲有没有看出来，可能看出来了，也不在乎。

　　顾淮洲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头也不抬：“好。”

　　李静宜很客气地道谢，说：“谢谢你愿意收留它。我没什么能做的，只能说谢谢。”

　　顾淮洲：“不用谢。”

　　出门之前，李静宜脚步仍然微微顿住了。

　　她站在玄关处，回头，手指虚虚地握成一个拳，只小心翼翼地伸出细长的小尾指。

　　那截凄凉的手指在空气里静静地晾了几秒钟。

　　顾淮洲看过来，没什么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李静宜的错觉，她似乎看到了顾淮洲眼里带有冷漠，嘲弄和讽刺。

　　眼眶酸涩得几乎快要流眼泪了。

　　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事，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失落。

　　李静宜簌簌收起指尖，手垂下，拧开黄铜门把，快步离开。

　　“咔”的一声，门就被很轻地关上了。

　　过了很久以后，顾淮洲才抱着猫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小猫的背，另外一只手托着小猫的屁屁。

　　顾淮洲回过头，眼睛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黄铜门。

　　静默片刻后，顾淮洲低下了头。
　　神色晦暗不明。

　　桌子上还留下了李静宜的汽水罐。

　　顾淮洲没让工人来，亲手收拾了汽水易拉罐，把罐子里的汽水泡泡倒出来，拿去厨房洗干净，然后放进了卧室里的书桌上。

　　顾淮洲又把自己喝的那罐没开封的汽水放进冰箱里。

　　一打开冰箱，里面李静宜喜欢喝的那种汽水几乎占了三四层，自己喜欢喝的放在很里面的一个小角落里。

　　顾淮洲有轻微的强迫症，东西一定要摆的很整齐才行。

　　他把冰箱里的汽水一罐，一罐地摆出来，垒成一座铁灰色的塔，然后把自己的汽水摆到该摆的地方，再把岛台上耸立的汽水高塔一点一点地瓦解掉，整齐地放进冰箱里。

　　这个过程，顾淮洲始终保持着一张冷静，警觉，专注的脸，等到他把最后一灌汽水放进冰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汽水冰冷的罐子冻得发麻。

　　从滑雪场回来以后，顾淮洲就常常感觉不到冷和热。

　　当手掌长时间地接触太冷或者太热的东西，他也没感觉。躲不掉，所以经常会伤到自己。

　　但是顾淮洲从来不在乎。

　　被灼热的烟头碾着皮肤，还是被冰冻生硬的易拉罐膈着手心，他都不会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全部往心里塞。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抑其他伺机起伏的情绪。

　　顾淮洲垂下手，回头，语调淡淡：“你们可以走了。”

　　工人，司机和保镖们微微欠身，鞠了一躬，然后有序地离开了。

　　顾淮洲抬手拧掉了大平层的灯光。

　　整座房间陷入了寂静。

　　黑暗里，完全看不清顾淮洲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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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静宜从那天起就开始躲顾淮洲。

　　她想躲顾淮洲还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毕竟顾淮洲是天之骄子，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自己只是众多尘埃里再平凡不过的微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