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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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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里面。去游乐园。”李静宜没有说实话。
小孩静静地看着她:“你撒谎。里面早就没人了。”
李静宜没有解释,只是很平静地,继续道:“可是我就是想去。”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又说:“我饿了。”
李静宜善良又耐心道:“给你钱了,你旁边那个东西,叫钱,你拿着,去商店,拿你想吃的东西,然后把这个给商店姨姨,就不会饿肚子了。”
“我出不去。”
“你为什么出不去。”
李静宜打量着那个冰冷又高傲的小孩。
受伤了么?可是他太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孩用淡然的口吻道:“我被人绑了。自己逃出来的。”
“绑架?”李静宜吃了一惊,那是在电影里才见过的大场面。
倏然地,李静宜又想起这几天全淮京城各大商业中心和电视台滚轮播报的新闻。
高强度的日夜来回轰炸播放,连李静宜这个七岁的小孩,还不怎么认识汉字的小朋友也知道,淮京城有个顶级大人物家丢了个金尊玉贵的幺子。
据说也是“绑架”。
等特警密密麻麻地包围整片山头,最后慢慢地靠拢在一座小棚屋的时候,踹开门,里面的血流了一地,连门缝底下的铁板都被染得发黑发紫。
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整个现场一片混乱疯狂,除了死在现场的几个横刀滚肉的绑匪,有一个尸体坠下了山崖,白骨都摔出来了,还有两三个绑匪失踪了。
连带着失踪的,还有至关重要的顾家小少爷。
大家只能继续找。
悬赏一夜之间从一亿提到了三亿。
无他,只因为现场还发现了一个被扔下的刀鞘,刀鞘上明明白白地抹了顾家小少爷的血。
暗沉的,惨戾的一道斜线,像恶魔嘴角边勾起的微笑,把顾家太太吓得胆颤心惊,每天抱着淮淮的照片看,哭。夜里勉强睡着了都在做噩梦。
而那个所有人都找疯了的小少爷,靠着自己,活生生硬是穿过了两座省,一点一点地靠近淮京市,一点一点地回家。
没人知道他的意志力到底有多顽强。
顾淮洲孑然一身,怀里只有一把银色的,小小的匕首。
在路上,他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
他不知道路上的陌生人到底是真的陌生人,还是漏网之鱼的绑匪,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冲着三亿的赏金,把他控制起来,再次坐地起价。
而且,他脏兮兮的,也不会有任何人想靠近他。
除了眼前的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傻子。
傻子李静宜微微弯下腰,双手伏在膝盖上,一双宛如秋水般的眼眸看着面前的小朋友:“那你要回家吗?我帮你吧,我家就在附近。你先跟我回家吃点东西,洗个澡,好不好。”
小孩看起来脸色还是很臭。
倒没有拒绝。
后来李静宜就偷偷地把那个小孩带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保姆工人依旧站在厨房里做饭,青白色的烟轻轻地在空气上方漂浮着,又很快被吸油烟机吸走。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跟她自己跑出门的时候一样。
李静宜快速地指了指楼梯,让小孩子跑上去。
小孩不慌不忙的,李静宜倒是很紧张,眼睫毛略微颤抖。
这次保姆阿姨听见了大门口的声音,回过头,看到李静宜,有点奇怪:“静宜啊,你出去了?”
李静宜撒了个小谎:“阿姨我去外面花园走了走。”
阿姨看起来有点紧张。再怎么样,也是雇主家的孩子,要是丢了,出了事不得了。
阿姨口吻略带责怪道:“怎么一点儿声也没有,你掉进水里了怎么办?下次出去要告诉我,我陪你去。”
李静宜很乖地说:“知道啦。”然后转身,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背带裙摆带起一点盛夏的晚风。
在裙子兜兜里,还藏了一整个牛油果蛋糕,巧克力脏脏包和一瓶凉牛奶。
上到二楼,那个小孩不知道怎么地,很正确地就找到了李静宜的房间,在房间门口很安静地站着,看起来很有礼貌。
李静宜忽然对他生出了一点惧怕。
也曾经跟爸爸妈妈去过酒席晚宴,有些人家的小孩看起来就像真正的权贵氏族一样,平静地站在人群中央。
然而举手投足之间就已经沉淀出了世代修成的内敛的高贵,犹如袖口上镶嵌的宝石袖口,隐藏在手腕下,只偶然在抬起手时,莹润着昂贵华美的光泽。
李静宜摸了一下鼻尖,小声道:“进来吧。”
李静宜把所有吃的放在书桌上,又给小孩指了房间里的浴室,说:“你可以在那里洗澡。”
她没有再教那个小朋友如何使用花洒,沐浴露。
因为她有种直觉,他一定会用。
把他带进房间以后,李静宜就准备走了。
小孩回头,脱掉了脏兮兮的T恤上衣,赤着脚站在防滑垫上,问:“那你呢?”
李静宜笑了一下:“我去给你找衣服和毛巾。”
得到答案以后,小孩没有再说话了,抬起脸,拧开了花洒。
李静宜把浴室门关上了。
找衣服的时候,李静宜以为她是姐姐。
她眼睛长得这么漂亮,刚刚脱掉上衣的时候,能看出来,胸前的皮肤底子还是很白的,再加上小孩子还没到变声期,听不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那个小朋友放松警惕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有些黏糊糊的,完全像女孩子。
李静宜给姐姐找了自己喜欢穿的浅蓝色连衣裙。希望她会喜欢。
过了半个小时候,姐姐洗完了,李静宜拿连衣裙进去递给她。
也许是刚洗完澡,漂亮姐姐明显舒服了很多,脸色也没那么冰冷了,一点都看不出之前那么野人样子,皮肤白皙,五官凌厉又漂亮,全身被一张浅紫色的浴巾包裹起来。
露出来的手肘处被热水烫得嫩红,如同刚刚端出蒸笼的白桃雪梅娘。
李静宜满怀期待地递给她裙子:“给,漂亮的。”
漂亮的裙子,漂亮的姐姐。
小孩:“……”
小孩无语地瞥了她一眼,说道:“我是男生。”
但是还是很温驯地把那条裙子穿上了。
看起来还是十分合适的。
他的皮肤白,浅蓝色很衬他。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冷淡,完全是公主。
洗完澡以后,两个小孩并排坐在房间里的贵妃椅上吃东西。
李静宜看着他打电话给家里人,很担心地问:“你回家也会好吗?还会被欺负吗?”
“不会。”
“你家里几个小孩。”
“…两个。”
李静宜瞪大了眼睛:“那你,那你是最小的孩子吗。”
“是。”
李静宜又松了一口气:“最小的小孩啊,那真好,你的爸爸妈妈会很喜欢你的。”
公主:“……”
他咽了咽嗓子:“你父母不喜欢你吗。”
李静宜呆了一下,随即晃晃脚丫,没心没肺低头吃蛋糕:“应该喜欢的吧。不然为什么要把我带到世界上来呢。”
那你为什么会有那种眼神。
生无可恋,慢慢地走向一座废弃荒芜的游乐园,如同盛开在腐朽的末日下,最后一朵无望的向日葵。
李静宜还想说着什么,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点声响。
两个小孩往下扒拉着露台的窗户,就看到一辆四五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李静宜家别墅门口。
看起来十分具有威慑力。
公主淡淡道:“来这么快。”
李静宜趴在一旁,却快要吓晕了,他拉着旁边小孩的裙子,声音都有点抖了:
“那是来接你家人吗?能不能让他们,就是把车停远一点儿,我家姨姨会看的,妈妈会,会骂。”
公主说:“好吧。”
然后再打了个电话,那几排车又井然有序,彬彬有礼地开出了别墅园区。
临走之前,公主拉着李静宜的小尾指:“你送我走。”
他的理由很充分:“我不认识路。”
李静宜看着对方的脸,隐约觉得这个漂亮小孩有点粘人,但是她一想到这是个刚被绑架完的可怜蛋,害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只好点头,说:“那我们一起走吧。”
两个小孩一起偷偷地留下了楼,互相勾着手指,走出了李家的大门。
其中为首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前,站着顾家人。
顾太太一看到小儿子,马上就忍不住哭了,半跪在地上,不断地用手背摸着顾淮洲的脸:“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妈妈每天都在找你,老是做噩梦,梦到你……淮淮又回来了,是做梦是不是,还是真的…”
连平时一向克制威严的顾先生眼圈也微微红了。
顾鸣深站在一旁,揪了一下顾淮洲的裙子,还在嘴贱开玩笑:“哇,不见了这么久,喜欢穿裙子了啊。”
顾鸣深看起来像是顾家最淡定的那个,还有心情拉弟弟的裙子。
然而如果他的手腕没有情绪而微微战栗的话。
听到顾家长子的话,顾太太这才注意到淮淮穿了一条裙子,用眼神温柔地看着他,似乎在问怎么回事。
顾淮洲不知道怎么解释,用不耐烦掩饰害羞:“回家。”
跟李静宜在一起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这么多人看着,他才觉得有点奇怪了。
所有人看着熟悉的冷脸小少爷,才笑了起来,是那种挂着眼泪的笑。
临分别之前,顾淮洲趴在迈巴赫窗边,问李静宜:“裙子怎么还你?”
李静宜想了想:“我偶尔会偷偷溜去淮京大桥看江潮,要不我们在那里见面吧。”
“好。”
想了下,顾淮洲又说:“那你要等我把裙子还给你。”
不要去做别的事情。
两个小孩对视着,李静宜觉得他似乎听见了漂亮小孩心里的声音。
她笑了起来,饱含着宁静,温和,又善良的微笑仿佛融化在了淮江的月夜里,伸出小尾巴指:“不做了。拉钩。”
顾淮洲不屑:“幼稚。”
却还是伸出了白净修长的整一只手,牢牢地包裹着李静宜小朋友的小尾指,像一张网一样把她铺天盖地地包裹起来。
“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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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打起来,几排车打着车灯离开了园区,浩浩荡荡地开上柏油路,朝着顾庭庄园行驶而去。
这么多豪车排成一排出现在大众视线下,恢弘而宏大,被很多人拍了视频传上网。顾家又很快地把这些新闻视频无声无息地公关掉。
顾淮洲不用在乎这些事情。
他坐在最侧边,脑袋微微往后侧着。
他的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
然而知子莫若母。
顾太太天真又浪漫地笑了起来:“呀,淮淮舍不得呀。”
顾淮洲很少会对什么事情上心。她还是第一次见淮淮说这种话,有这种表情,连裙子都肯穿。
他最要面子了。
顾太太道:“淮淮放心好啦,那三亿妈妈会安排人打过去,就当是顾家下的彩礼。”
她托下巴,轻眨着眼睛:“你喜欢她,多多找她玩嘛。看起来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呀,乖乖的。”
说着,她又很担心地问:“小姑娘知道你是男孩子吧?把你当姐姐了,到时候要结婚了会吓着她的,那可就不好啦。”
顾淮洲恼怒又无奈:“谁要结婚啊。”
顾鸣深在旁边继续逗他弟:“你们啊,就你们俩。记得多见面培养感情,别因为脾气烂把人家吓到了。”
后来李静宜和顾淮洲的确有经常见。
但是从来顾淮洲故意的,从来没有想主动还过裙子。
直到最后分开了,那条裙子也依旧没还。
因为顾淮洲总想着还会有下一次见面。
谁知道天意弄人,再一次见面,竟然暌违了十年之久。